半桶究此话一出,学生们没有再压抑自己的声音,纷纷大声议论起来,目光齐刷刷地向高三六班的方向投去。
秦庄暮没有回头,他听见有人问李升,也就是经常跟唐延混在一起的小跟班:“哎小升哥,你知道是谁吗?”
李升十分自来熟,跟谁都好,乱七八糟认识的人很多,对学校的八卦和风向十分清楚。但是他也很疑惑:“知道,以前羽毛球社的,挺漂亮的学姐,不过我不认识,只是去他们社团串门的时候见过,看着不是会惹事违规那种。”
“那怎么被半桶究叫出来了?”另一个人大声问。
“这我哪知道,”李升挠挠脸,“说不定是半桶究又发疯了。”
“那就惨了,这么严肃,怕是大事。”
秦庄暮默默听着,不自觉地把眉头拧成一团。
他又听见坐在斜对面的唐延说:“半桶究不是说了吗,不爱惜自己,谁知道长得漂亮的人喜欢在背地里干嘛。”
“延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邱学委长得不漂亮吗?”
“滚,”唐延瞪那人一眼,“能一样吗?再乱说看我不揍你。”
一群男生哄笑起来,有几个女生嗔怒着骂他们。
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被从班级队伍里站起来的晁子然吸引了,她不疾不徐地走向主席台,台下的学生全都看着她,渐渐安静下来。
“晁子然同学,”半桶究扶了下眼镜,从表情到语气无不散发着审讯的意味,“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上来吗?”
站在一旁的晁子然摇头:“我不知道,老师。”
秦庄暮想到了昨天下午被几个人堵在小巷里的晁子然,现在的她跟昨天的她一样,有点发抖,但还是不卑不亢的。
“你再好好想想。”半桶究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皱眉。
晁子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摇头。
“不知道?!”陈究学却被晁子然的反应惹怒了,突然大声吼了一句,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到了。
“既然给了你机会你不要,对自己做的事情毫无悔过之心,那就不要怪我太狠心不给你面子!”陈究学说,“看着这么乖巧的姑娘,竟然毫无廉耻之心!”
这样没头没尾又直白的斥责劈头盖脸砸下来,晁子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脏不住地突突跳,她感到难以呼吸。
台下的秦庄暮下意识回头找秦庄朝,但是秦庄朝排在很后面的位置,他还是看不见。视线反复在那一片地方移动的时候,他看见了脸上写满“震惊”二字的杨连鹄,联想到了晁子然跟他说过的话,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这种感受对于秦庄暮来说是陌生的,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人可以牵动他情绪,但是晁子然主动跟他讲自己的事情,对他交付了信任,直觉告诉他晁子然是个善良的人。
更何况这件事与秦庄朝有分不开的关系。
“你看看这个。”台上的陈究学拿出一个信封,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晁子然。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想看,有的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被半桶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正是那六张余美泽给秦庄朝看过的照片,但晁子然没看过。
“我让你上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在所有人面前解释清楚,但凡你有一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严重的错误,你都能想到自己为什么会被叫上来,”陈究学一手拍在演讲台上,“但你非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抱着侥幸心理想蒙混过关!”
台下一头雾水的学生又开始议论猜测,有胆大的人趁着吵闹喊了一句:“说清楚,到底什么事啊!”
陈究学看了身边颤抖着看照片的晁子然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冷哼了一声,说:“这封举报信里有六张照片,都是在一家名叫‘遇’的酒吧门前拍的。而晁子然同学,竟然在不上课的时间去那种地方做一些不三不四的工作,还衣着暴露,不成体统!”
整个操场瞬间炸开了锅。
“我操,延哥牛逼啊,还真像你说的那样。”秦庄暮面前的几个男生又开始大声议论。
“看不出来啊,”李升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不会真的是去……那什么吧,看着实在不像……”
“嘁,”唐延低头系松开了的鞋带,“有什么想不到的,人不可貌相,人前看着越乖的说不定人后越龌龊。”说完他不经意地瞥了秦庄暮一眼,正好对上了秦庄暮冷冷的目光。
唐延嗤笑道:“看我干嘛,又没说你,对号入座啊?”
秦庄暮咽了咽喉咙,没心情跟他争吵,把视线转移到主席台上。
晁子然的身高在女生中绝不是矮的行列,一眼看过去不会给人过分柔弱好欺负的印象。但此时身后的落日被教学楼遮挡大半,她整个人笼罩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那片阴影像是某种猛兽大张着的嘴巴,能够轻易将她一口吞没。
在迅速扩张的黑暗面前,任何人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秦庄暮又莫名地共情到这种感受,被冤枉,被议论,然后被羞辱,被疏远。
正当秦庄暮想站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老师,你误会了。”是秦庄朝的声音。他从班级队伍的最后方站起来,秦庄暮终于看见他了。秦庄暮又忍不住想,他还在怀疑自己吗?
秦庄朝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走上主席台,很自然地拿过被晁子然抓在手里的照片,没等一脸不满的半桶究说话,他就开口了:“这里有六张照片,最后两张里有我,所以我想我可以,也应该解释一下。”
学生们面面相觑,还是没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认识晁子然,但几乎都知道高三一班的秦庄朝,成绩好,得过很多竞赛奖,人不算热情很有礼貌,还长得好看,即便没见过本人,至少也听过这个早就在学校光荣榜上预留了一个位置的名字。
“昨天我的班主任余美泽拿着这些照片来找过我,当时我就已经向余老师解释过了,余老师说她会找晁子然同学再了解情况,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秦庄朝在所有人面前讲起话来还那么熟练,“但是余老师今天上午临时请了病假,可能就没来得及问清楚,所以让陈老师产生了误会。”
“那么我就把昨天和余老师说过的重复一遍。”
然后不顾陈究学愈发难看的脸色,说了起来。
其实秦庄朝说的话没有起到解释的作用,因为他没有说任何晁子然会以那样的穿着出现在“遇”的原因,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晁子然是有自己的苦衷,让陈究学不要刁难她。
在场的人只要想想刚刚陈究学的言行,在公开的场合毫无征兆就把人拉上来像开批|斗|会一样训斥,都会觉得确实太过分了。陈究学被噎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再者,陈究学只公开批评了晁子然而没有找来秦庄朝,其实是因为陈究学有私心,秦庄朝这样的好学生可不能在档案里留下污点,否则可以算在他头上的业绩功劳就一定会少。况且如果真的是在谈恋爱,完全可以私下教育。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秦庄朝会自己跑上来,主动掺和进来。
陈究学看了一眼台下坐着的副校长,瞬间又急又气:“我还没有说完呢,不仅是这封举报信,今天早上派出所还有警察来了,说有人举报晁子然在那里工作,为了拿到更多的钱尽想着一些……不正经的事情!简直是有辱我们学校的名牌!只不过举报的人没想追究什么,所以也就过来学校一说”
台下再次炸开了锅,好像看戏一样,越来越精彩了。
事态愈发复杂,晁子然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反驳:“我没有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些举报因何而来,但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秦庄朝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为什么陈究学光是看到这些照片就会给晁子然安一个“做不三不四的工作”的帽子,单凭照片也许可以说晁子然出入这些地方,也可以说自己和晁子然的关系有问题,但不能说明晁子然在里面工作。
派出所的事情是昨天余美泽没有跟他说过的,所以放下举报信和到派出所举报的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只不过他们的目标碰巧都是晁子然。
秦庄朝下意识看向操场,嘴里在说:“既然这样,我想这件事不是单凭学校就能解决的。”
因为落日余晖从主席台的背面照过来,秦庄暮看不清逆着光的秦庄朝,秦庄朝却可以看见秦庄暮。
秦庄暮想,他们在对视吗?下一刻,他也站了起来:“老师,既然是有人向警察举报,那我觉得还是需要警察的参与来将这件事情弄明白。”
要是放在平时,班里肯定会有很多人对秦庄暮的举动感到惊讶,但是他们现在的注意力不在这里,邱锦榆跟在秦庄暮之后也站起来,说,希望能公平公正地调查事件,而不是这样粗暴地公开审问。
下一个站起来帮腔的是杨连鹄。
于是学生们一下子被点燃起来,纷纷说要把事情好好弄清楚,明明是失控的场面却让人有种热血的错觉,而在场的老师不知是无力还是默许,都没有出声。
“你们又凑什么热闹?!”陈究学彻底生气了,血压当场飙高,顾不得台下坐着一个校长,张口就骂,“一个个干什么呢,啊?是我在教训人还是你们教训我?造反了是吧……”
“陈老师,”秦庄朝依旧冷静地说,“既然影响到学校的声誉,就更应该把事情弄清楚不是吗?”
陈究学以前称赞过秦庄朝说话做事沉稳,此刻他听见秦庄朝的声音却气不打一处来,把手一挥:“闭嘴吧!我看你们真是要造反了!翻天了!”
台下的梁校长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哈哈一笑,从座位上起来,终于说了一句话:“好了,陈老师,这就是你给我的解决吗?”
陈究学知道这下事情更糟糕了,冷汗都要冒出来了,皮笑肉不笑道:“呃,这个……呃……校长,这事可能比较复杂,我需要多一些时间,那个……”
“行了,”校长摆摆手,“既然这几个学生说了需要警察的帮助,那就请他们来吧,今天就把事情弄明白,我也听听。现在也晚了,让有话要说的留下,其他学生就放学吧。”
陈究学彻底没了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于是各班组织放学,但是有很多人不愿意走,这时候老师们才开始赶人。
邱锦榆临走前问秦庄暮:“你要留下来吗?真的要等警察过来?”
“嗯。”秦庄暮点头。
“你……认识那个学姐?”
“……算认识吧。她是我哥的朋友。”
邱锦榆是知道秦庄暮和秦庄朝是兄弟的:“这样啊……那我相信学姐不会是陈主任说的那样。”
秦庄暮觉得这话有点怪,有点忍不住想笑:“那你刚刚站起来的时候是不相信的?”
“……”邱锦榆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傻话,“信的……吧。不说了,我该回去了,你们加油。”
“嗯,再见。”
邱锦榆走后没多久,两个派出所警察就来了,顺便把一些还想看热闹的学生赶走了。杨连鹄本身也应该要走的,但他执意留下,说自己跟晁子然高一时就在社团认识,也能帮上点忙。
几个人到了一楼的会议室,赵羽青也来了。
事情本身至多属于民事纠纷,是不归派出所管理的,但既然有人报警警察也得先了解具体情况,如果涉及违法犯罪那还是要管的。
处理这种问题最好的方式无疑是息事宁人。
两个警察里比较能说话的是个老油条,他明显不愿意多浪费时间,一坐下就开始说话:“是这样,今天早上我们派出所来了几个人,说要举报绵城一中的一个女学生在工作期间意图通过一些不正当的手段诱惑甚至威胁他们付额外的服务费。但是他们没有要求协助立案,只让我们帮忙向学校方通报,于是我们就照做了。我们也没有打算为难女同学,但你们说有争议,我们就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见晁子然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坐在她身边的赵羽青不断轻拍她的背安慰她。
会议室里一时除了晁子然微弱的哭声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杨连鹄递给晁子然一张纸巾,秦庄暮眼尖地发现他伸出去的手有点抖。
又等了一会儿,在赵羽青的鼓励下,晁子然才把所有话都说开了,只是省略了爷爷生病的具体过程。赵羽青和秦庄朝则做了一些补充。
这也是陈究学始料未及的。
当时警察来学校的时候梁校长正在他的办公室,他和校长一起被告知出了这么大的事,像闯了祸一样慌得不行,生怕校长责怪他教导无方,影响学校声誉。他跟校长各种保证要查清楚事情,急急忙忙想要一个处理结果,听了警察提供的信息再结合那封举报信,他又从六班的几个女同学和班主任口中知道晁子然平时在班里存在感不高,成绩平平,但追求她的男生也是有的,就判断是晁子然行为作风有问题。今天下午年级大会他专门把校长请过来,也是为了给校长看他确实很快就处理好了问题。
在他的设想中,这么突然且强硬的审问下,晁子然很快就会承认错误,再给一个处分,事情就解决了。
老油条警官把咬在嘴里的笔帽拿在手上,转了两下,说:“首先呢,这种事情呢其实很小,就用不着警察的,只不过向我们举报的人意见有点大,我们也想着十七八岁的姑娘不能不管,还是向学校通报一声。既然现在姑娘解释了呢,也是有困难之处,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至于陈老师收到的举报信就是另一回事了,学校内部的事就交给学校处理了。”
“哎好,”陈究学恨不得赶紧把事情解决,“两位警……”
“等等,警官。”秦庄朝打断他,“我们还不知道向派出所举报的人是谁。”
陈究学已经半个人起了身,就这么顿在中途,只能尴尬地重新坐下。
警察捏捏自己的鼻子:“啊,就那个北区三街龙兴饭店的老板。”
“李龙兴?冯烈的人,当时我们去找冯烈谈的时候他也在场。”
“哎,”另一个警察连连摆手,“我们管不了什么谁是谁的人,总之人家这么说了你们就安分点,就这样吧啊。”
秦庄暮看了晁子然一眼,晁子然一直低着头,没什么反应,他又把视线往旁边挪,正好和秦庄朝对视了一眼。
“警官,”秦庄暮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睛,拿出了手机,“你们先看看这个。”
秦庄暮点开视频,把手机放在会议桌的中央。很快,半个多小时的视频就被跳着播完了,停留的地方都是比较重要的内容,例如黄毛和白毛说要把晁子然绑回去,还有能够比较清晰拍到人的片段。
视频播完以后,会议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秦庄朝先开了口,问了一个意味特殊的问题:“什么时候拍的?”
秦庄暮低着头:“……昨天下午放学后。”
“警官,这个视频的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如果我没有正好去那边找晁子然,她很难反抗得了这三个人。”秦庄暮抬头认真地望着那个警察,“李龙兴是冯烈的人,你们不会不懂我们的的意思。”
不懂是不可能的,警察说不定比谁都清楚那些帮派集体都在干些什么,但是愿不愿意懂,那又是一个问题。
毕竟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么多年,那群人多多少少也会跟上面的人有点联系,既然没有给警察惹过什么大事,反而时不时献上好处,警察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得罪不起,也没必要得罪。
于是老油条警察有些烦躁地说:“这人就好好地坐在这,不也没出什么事嘛。真要算这么清楚,那你先动手打架又算怎么回事呢?我照样可以判定是你先挑衅滋事的。”
“可是我一开始就打不过他们。”
“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你……”
“前面那一段话完全可以证明晁子然不是他们举报的那样,反而是他们先骚扰她的。”赵羽青冷冷地把快要跑偏的话题扯回来,“我们现在的重点已经变成了小姑娘被性骚扰,警察同志,我现在很怀疑你们的办事能力。”
老油条把笔一摔,强词夺理:“哎不是,我说你们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刚刚来的时候又说帮助学校调查工作,现在呢又变成了性骚扰,给一段模糊的视频就以为能当证据呢?”
“两位警官先别生气,”一直沉默旁观的副校长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们都知道警察的工作辛苦,不想占用你们太多时间,一开始请你们帮助的事情也基本解决了,就到这里吧。不过我还有些不清楚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单独谈一下?”
校长终归是校长,身份摆在这里,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而且也不能显得太过不负责任。老油条语气缓和下来,略有些生硬地说:“可以,没问题,您有什么问题尽管说就是。”
梁校长礼貌地笑了一下,对陈究学说:“陈老师,那你就让这几个学生回去吧,我和两位警官沟通就行。几位同学要是没什么要说的就回家吧。”
“哎好好好,”陈究学一时没想出来校长要干什么,也只能照做,“那我先带他们出去了。”
于是除了两个警察和校长以外的几个人都起身往外走,一直低着头的晁子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梁校长就对她摆摆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