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一个对秦庄暮来说遥远又虚幻的词。
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家有还是没有,除了秦庄朝和郑翘,作为一个不被期待的人他的所谓家庭是他噩梦的来源。他当然知道“家”不只是一个容身之所,更是一个人被支撑着的根源之一,只不过秦庄朝一个人就能充当他所有的底气。
秦庄暮躺在陌生的房间里,从枕头到整个空间全是他第一次接触的,没有属于自己的熟悉气味,更没有一丁点秦庄朝的气息。
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脑海里全是两个小时前秦庄朝疲惫的模样,一想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的心就疼得发胀,逐渐发酵出酸意来。他摸了摸枕头底下,才猛然想起来那张被他藏起来的照片落在了家里,自从心意被戳破以后照片就重新回到了秦庄朝自己的相册里,理由是“现在想见随时可以见”。
于是他满心欢喜把照片还给秦庄朝,以为终于不用再被偷偷摸摸的思念折磨了,结果他现在还是抱着冷而略硬的被子失眠。
骗子。
但是他不想骗子不高兴,就像一年级的时候一看见哥哥拧起眉头,他就不愿意老实地说自己被同学欺负了。
秦庄朝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何尝不是帮不了哥哥任何事呢?大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于他们而言就是一条死胡同,说着不要一直躲藏在秦庄朝的羽翼之下,却比他更束手无策。
快一点吧,快点长大就好了。
*
秦庄暮已经在“且慢”住了三四天了,虽然是寄人篱下一样吃住都是赵羽青的,但是赵羽青给了他很多私人空间,连夜晚打烊的时间也提前了,好让他有更多清净的时间。
秦庄暮的心里过意不去,他和赵羽青不算熟但也绝对不是陌生,是一种他难以定义的关系,或许……算得上朋友?所以他在每天早上出门上学前都会简单打扫一遍卫生,晚上赵羽青回家前喊他吃苹果他也没有犹豫地接受了。
赵羽青把半个苹果分给他:“这两天在学校有见过你哥吧?”
“有,”秦庄暮点头,“中午一起吃饭的。”
“你家里的事他有提起过吗?还好吗?”
咬了一口苹果,酸得秦庄暮小小地皱了下眉,但是多嚼两口又有点甜味,混合在一起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有提起过,”他说,“我哥说……他希望秦远去自首,他做假账的数目不多不会罚得太重,但是秦远还是想只要姓王和姓崔的能斗得你死我活,他兴许就能想办法躲过去。”
更过分的是,秦远知道儿子的发小的父母是在税务局工作的,想托他动动关系把这个不算太大的事了结,被秦庄朝一口拒绝,没有给他任何回旋的余地。
“至于欠的债……尽早卖掉房子就能尽早还上,利息也相对没滚得那么多,他们应该已经把房子挂出去了。”他顿了一下,没忍住多说了一句,“所以我不知道我哥为什么还要留在那里……”
秦庄暮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赵羽青眨眨眼,问他:“庄暮,你有想过如果你们家的房子卖掉了,该怎么办吗?”
“我哥说要不就继续住北区那边的旧房子,要不就去租。”秦庄暮说,“我哥去哪我就去哪。”
赵羽青算是听出来了,东区那间房子对秦庄暮来说确实只是一座房子,他对那里没有归属感,对人更没有多少感情,那种语气好像他生来就是一无所有的状态。
“不是你哥要留在那里,而是那里本来就是你们应该待的地方,只不过继续待在那个地方不会有好的结果,你哥才一直拼命把你往外面赶,能走一个是一个。”
秦庄暮愣了一下。
看见秦庄暮愣怔的神情,再结合他刚刚说的那句“我哥去哪我就去哪”,赵羽青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却有丝丝缕缕的苦涩在心头蔓延。
她还清楚地记得在两个月前,面前的少年比现在阴沉、冷漠,在自己店里剪头发的时候一言不发,临走时用力抓住门把手,咬牙切齿地说自己宁愿不要和自己的哥哥当兄弟。
她难以切身体会到这个十七岁的男生是如何成长的,是什么剥夺了一个少年人该有的意气和热情,他和他的哥哥又是如何在精神上相依为命的。
至于秦庄朝,他不止一次向自己倾吐过关于弟弟的事,虽然说得不多,也非常克制,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秦庄朝对于弟弟复杂且深沉的感情。
其实在他们互不知晓的状态下他们之间的羁绊已经深入骨髓了。
赵羽青在孤儿院长大,高考的时候选择走艺术生的路,大学毕业之后只身四处闯荡六七年,和轰轰烈烈的初恋分手以后她不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羁绊,觉得人生来就漂泊如浮萍,没有什么联系是可以恒久永存的。
明年她就该离开这里了,如果不是认识了几个投缘的朋友,她不会在同一个城市待这么几年。
但是不知怎么脑海里就浮现了她那个邻居的脸,她从小到大没见过那么笨拙又真诚的老师。
“你记得我说过的吗,你们是兄弟,”赵羽青很慢地说,“不是所有兄弟姐妹都有你们这样解不开的羁绊,所以别让他一个人扛。”
“别让他一个人扛。”
这句话一直在秦庄暮的脑海里盘旋,磨得他一夜没睡,第二天五点半钟准时从床上爬起来收拾行李,简单地洗漱过后就背着旅行袋往家里跑。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让他不敢上楼去,可能是怕秦庄朝生他的气,也可能是单纯地不愿意再走进那间屋子,他把旅行袋放在地上,站在楼底下等秦庄朝出来。六点一刻刚过,正常来说秦庄朝还有十来分钟才下楼,在这里等一定会遇见他。
天色渐亮,不远处的云层慢慢舒展开来,薄薄的几朵遮不住太阳的光线,有一些洒在了秦庄暮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不仅非常想念他的哥哥,还决定这次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他共同面对。
出门上班上学的人越来越多,却一直不见秦庄朝的身影,时间已经快到七点了,这个点回学校还不会迟到,却与他们平常出门的时间差出一大截。
秦庄暮等得有些焦灼,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背上旅行袋推开了楼栋的玻璃门,按了上行的电梯。
走出电梯,楼层很安静,秦庄暮犹豫着走到自己家门前,还没等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就听见里面有人大喝一声:“不行!”。
是秦远的声音。接下来就是其他人七嘴八舌说话的杂音,还有一个特别低沉的男声,根本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低沉的男声像是问了一句话,答话的人的声音虽然也很模糊,但是秦庄暮能听出来那是哥哥的声音。
里面的情况十分容易听出来——有人找上门来了,不知道是王总还是崔闻其,亦或是债主之类的人。
秦庄暮在听见哥哥熟悉的声音时有一瞬间的紧张,但他很快把心跳和呼吸平复下来,在书包里拿出钥匙,轻轻地打开了最外面的铁门。里面的气氛听起来不是想象中那么令人恐惧,至少没有使用暴力。
秦庄暮将另一把钥匙插入木门的钥匙孔,转动之后往里一推,却只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又瞬间被往回推,连锁都没有推出锁孔的位置。秦庄暮疑惑地重新用力推,这次更难推开了,连缝隙都没有出现,这个与他开门方向相反的力……应该是有人从里面堵住了木门,不让他推开!
他下意识以为门是被故意堵上的,找上门来的人防止里面的人逃跑,也防止外面发现有问题的人进来,正当他头脑一空抬手就要用力拍门的时候,抵在门后的人说话了。
“我建议你现在离开这里。”秦庄朝冷漠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出来,竟被他错觉听出了一丝焦急。
秦庄暮的动作一顿,刚抬起的手卡在半空,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句话不单单是对自己说的,因为里面有个声音低沉的男人回应他:“你就宁愿看着你爸坐牢也不愿意答应我?我的这个要求也并不过分吧。”
“违法犯罪就要接受相应的处罚,崔老板不会不懂吧。”秦庄朝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抵住木门,“我没那么伟大,会包庇犯罪的人。”
崔闻其说:“不,大义灭亲才更伟大。这么一比较跟过我的弟兄们觉悟都没你高,至少他们做不到你这样告发我。我充其量只是他们的老大,秦远却是生你养你的人,你连你爸都要告发,够胆识,也够狠心。”
“秦总,我觉得这个牢你不用坐了,”崔闻其又说,“你这个儿子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我很欣赏,我已经决定要用他来换你了,你不需要选,也没得选了。”
然后是杨柳兰微弱的呜咽声。
秦庄暮一瞬间慌了神,陡然升起的恐惧令他头皮发麻——什么叫用秦庄朝去换秦远?!
于是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用力地推门:“哥哥,开门!哥!”
秦庄朝一惊,立刻做出反应,整个背贴在门上用力顶住。一番较劲之下,木门开到了与手臂粗细差不多的宽度,秦庄暮马上把手伸到门缝之间:“哥,你再往回推就要夹伤我了。”
“谁让你回来的!”秦庄朝没办法,猛地转过身揪住弟弟的衣领,声音都在抖,“你还听不听话了?!”
秦庄暮张了张嘴,喉咙有些涩:“我听你的话,哥,但是你却好像把我的话当儿戏一样,这不公平!”
看着弟弟蓄了薄薄一层水雾的眼睛,秦庄朝的心乱成一团。
“哥,”秦庄暮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哀求他,“别赶我走,别把我一个人扔下。”
如果不是处在这种情况,秦庄朝心里的另一种渴求必定占上风,但是现在绝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所以他只能放下手,望进弟弟的眼睛里:“我不会赶你走,也不会把你扔下。”
秦庄朝把门打开,拿过秦庄暮手里的旅行袋,握住他的手腕站在门口。那一瞬间,秦庄暮有种要对抗屋里所有人的感觉。
崔闻其挑了挑眉:“这是……你弟弟?秦总,原来你有两个儿子啊。”
面前这个男人跟秦庄暮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冯烈之流的凶神恶煞、五大三粗,反而是挺拔高挑的,披着一件长及膝盖的纯黑色风衣,双手抱臂,一只手里夹着燃到一半的烟,看上去就是一表人才。而他身后站着的正是那天敲门的三个男人。
如果不是早已知晓崔闻其这个人,恐怕真的要以为这是某个正经公司的老总。
“不介绍一下?”崔闻其眼睛看着秦庄朝,对秦庄暮抬了抬下巴。
秦庄朝没有任何反应。
原本紧紧扒着墙的杨柳兰却动了。她慢慢站直身体,看了看秦庄朝,又把视线移到秦庄暮身上,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想到什么一样缓缓抬手指着秦庄暮:“他……”
“想都别想,”秦庄朝把弟弟往自己拉近了一点,望着崔闻其的眼神愈发狠厉,又像透过崔闻其看其他的人,“你需要他儿子的话,找我谈就行了。”
见秦庄朝终于松口,崔闻其哈哈一笑:“这个要求不难,我可以答应你,但是相应的我从不亏待别人,自然也不会让自己吃亏,我这么爽快地答应你,你是不是也应该答应我点什么呢?”
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秦庄暮才听见哥哥说:“可以,先等这间房子卖出了再来谈,就这周日吧。”
崔闻其点点头算是同意了,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许久的秦远一眼,说:“秦总,你生的两个儿子能耐可比你大多了。”
身后传来电梯门合上的声音,秦庄暮揪起的一颗心脏才猛然落下,他扭头去看低着头的哥哥,又看了一眼站在玄关里面的父母,四个人相顾无言。
直到秦庄暮的呼吸平稳下来,秦庄朝才松开抓住他的手,把旅行袋拎进自己的房间里,再单肩背着书包出来牵着他走去按电梯,整个过程没有看秦远和杨柳兰一眼,更没有说话。
很快电梯就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随后“砰”的一声,冰冷的金属门再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