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级的国庆黄金周的第一天,秦远在工地没有放假,杨柳兰去了市场买菜,秦庄朝就带着弟弟绕了大半个北区,去到了一家便利店。
那会儿秦庄暮刚上小学一年级,刚开始不太习惯,非要哥哥牵着自己的手把他送到教室门口的老师手里,再告别三四次才肯松手,放学了也要抱着小书包在座位上等哥哥来接。
一开始秦庄暮的班主任唐老师不知道他们是兄弟,过了两天忍不住问了,才知道是二年级的哥哥先带一年级的弟弟来上学,然后才绕到另一边的楼梯上二楼去自己的教室。
开学第二周,秦庄朝照例带着弟弟上学,那天他们去得早了一些,唐老师就在教室门口笑眯眯地跟他们聊天:“庄朝又来送弟弟啦,真棒。”
秦庄朝挺了挺小腰板:“老师早上好。”
唐老师揉了揉他们的头,说:“你们感情很好哦。”
秦庄朝有一点点小得意,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很谦虚地承认:“那当然,我喜欢我弟弟,我弟弟也喜欢我。”然后他还晃了晃和秦庄暮牵在一起的手:“是不是呀小暮。”
秦庄暮有点害羞,来到学校就紧张,他对哥哥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起来,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他雀跃地答应:“嗯,我最喜欢哥哥了!”
唐老师觉得眼前的两个孩子真是可爱,便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哥哥懂得照顾弟弟,是小男子汉,但是弟弟也要学会长大,要变得大胆、不怕生,这样才勇敢哦。”
“不用,”秦庄朝又晃了晃和秦庄暮牵住的手,“弟弟不用长大,我长大,我保护他就行了。”
说着说着,其他同学也陆续到教室来了,秦庄朝该回自己的教室了。他做好了准备要跟秦庄暮说上三到五句“拜拜”,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秦庄暮只恋恋不舍地跟他说了一句“哥哥拜拜”就松开了手。
秦庄朝告别弟弟,觉得秦庄暮好像在说再见的时候忽然有一点低落。
还是之后再问他有没有心情不好吧,秦庄朝想。
但是没等秦庄朝问出为什么只说了一次再见,秦庄暮就跟他说,以后进了教学楼不用带自己去教室,再回到他的教室了,自己可以一个人去。
“可是我带你去也没什么呀。”秦庄朝不解。
秦庄暮摇头:“不用,这样你就不用跑到另一边的楼梯了。”
“就走几步而已……”
秦庄暮不愿意说为什么,只是更加用力地摇头表示拒绝,软软地趴在他脑袋上的头发也跟着抖动起来。秦庄朝怕弟弟要把头甩下来,赶紧用双手定住:“好吧,我不去了,明天我们进了教学楼就自己去自己的教室”
秦庄暮这才满意地对哥哥笑起来。
虽说秦庄暮从此学会了一个人进教室,也和老师同学打招呼,但始终很少说话,不像别的男孩子,早就小大人一样互相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闹得能翻天。
秦庄朝觉得弟弟上小学以来一直没有特别高兴,就决定在黄金周的第一天带他出去逛逛。
秦庄暮没有去过便利店,只见过小卖部,家楼下有一家,学校旁边也有一家,都是小小的,一个很高的冰柜占了半边的门,里面放着饮料和雪糕冰棍,旁边有个架子挂着各种小包装的零食,包装大一些的要到里面去找,门口放不下。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会大一些,有卖烟和一些文具。
便利店比小卖部大很多,不仅地方更宽敞干净,灯光也是很明亮的,总共三排满满的货架,最里面还有三个饮料冰柜和一个矮矮胖胖的雪糕柜。
吸引秦庄暮目光的是第一排货架上面的糖果。他定定地站在货架跟前,微微仰起头去看,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种类的糖,有七彩软糖、棉花糖、水果硬糖……关键是这些糖果都很漂亮,缤纷的色彩让他想起了课本里的彩虹,做成动物或者水果的形状也很可爱,跟小卖部里纯白色的牛奶片牛奶糖很不一样。
“想要吗?”秦庄朝站在弟弟身后,看着弟弟入神的样子,心里也被那股兴奋劲感染了,“喜欢哪个,哥哥给你买。”
秦庄暮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听到这句话,秦庄暮转过头去开始认真挑选。
他哪个都想要,做成小熊形状的很可爱,但是他喜欢吃软糖,那个有五种颜色的也很吸引……然后他后知后觉:“哥哥,你有钱吗?”
秦庄朝捏了一把秦庄暮的小脸蛋:“有,你挑吧,挑你喜欢的就行。”
但是秦庄暮不依不饶:“但是你哪里来的钱?”
秦庄朝催促道:“你先挑,买好了我再告诉你。”
于是弟弟又转回去继续挑选糖果。他看了十分钟,最后选了阿尔卑斯的太妃糖,是包裹着巧克力软心的糖,一条里面有差不多十粒,价格是应该可以负担的两块五毛。
“选好了?”站在收银台前,秦庄朝再一次向秦庄暮确认,“哥哥有钱,不要挑便宜的买。”
秦庄暮坚定地点头:“选好了,是我喜欢的。”
收银的是个干瘦的大叔,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小孩在货架前站了十几分钟,又面无表情地接过秦庄朝递过来的五块钱,再找了钱给他。
拿到找回的零钱以后,秦庄朝很有礼貌地对大叔说了声“谢谢”,秦庄暮一时兴奋,也跟着喊了一句,不理会大叔有没有回应,两兄弟手牵着手走出了便利店。
“哥哥”,秦庄暮另一手抓着糖,问道,“所以你为什么会有钱?”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暑假去奶奶家的时候奶奶给了我十张五块钱,要我给你买吃的,后来妈妈要把钱拿走,我趁她不注意藏起来了一张,所以就有钱了。”
“五块钱……”秦庄暮在哥哥二年级的数学课本里有见过小数的加减法,多看两次还学会了心算,“所以你现在还有两块五毛吗?”
“对的,”秦庄朝为聪明的弟弟感到自豪,“如果你喜欢的话下次再买一条。”
秦庄暮边走边低头看手里的糖,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凹陷的小坑,幸好哥哥紧紧地牵住了他,不然就要摔倒了。
“我不要糖了,哥哥给自己买东西吧。”他想了一会儿,说。
“可是我想给你买东西。”
“那哥哥没有想要的吗?”
“想要的?”秦庄朝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好像没有……”
他们走到一个社区门口,看见一群小孩子正围在铁闸前面玩橡皮泥,他们把橡皮泥捏成了简陋的汽车、火车和飞机,还有几个小火柴人,正在玩角色扮演的游戏。
秦庄朝灵光一闪:“我想要一辆车。”
“车?”秦庄暮只看了一眼那群孩子就移开了视线,明显没有多大兴趣,他更喜欢奶奶家里的老算盘,“为什么呀?”
“因为有了车就可以从这里出去。”
秦庄暮一听这话就有些着急:“要去哪里?带我去吗?”
“当然带你去,”秦庄朝信誓旦旦地说,“我们要去没有大人吵架的地方,也没有堂姐抢我们麦芽糖和玩具的地方,那里会有好多比这个更大的便利店,也有更多的糖,还有很大的公园,公园里种满不同的花和树,中间有一个湖。那里的楼比这里的高多了……对了,要把奶奶也带上,她也最讨厌那些大人吵架了,上次在奶奶家,大伯和爸爸吵得连警察都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还在脚下投下两个小小的、紧挨在一起的影子。
回家的路似乎格外长,又很短,秦庄暮听哥哥讲要开小汽车才能去到的地方,听着听着就忘记了手里的糖,注意力完全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秦庄暮的词汇量匮乏,他歪着小脑袋苦思冥想半天,才勉强说出一句:“哥哥,你懂好多啊,是上了小学就会知道这些吗?”
“是啊,课本里有好多好玩的没见过的东西,不过也不全是,有些是我在昨天于凯哥哥送我的那本书里看到的,回去也给你看。”
秦庄暮忽然撅起嘴:“可是我不喜欢看有字的书,我喜欢填数字游戏书。”
“那我们一边吃糖一边看有字的书,可以吗?我和你一起看。”
“好!”秦庄暮愉快地答应了,“和哥哥一起做什么都行。”
秦庄朝原本以为,经过放假一周的“熏陶”弟弟可以感受到上小学的乐趣,就不会再不高兴了,但是事情总不会那么顺心。
黄金周后的第一天,秦庄朝在早上告别了兴致勃勃的秦庄暮,却在下午放学的时候又见到了一个低落的弟弟。
“不高兴吗?”秦庄朝揉了揉弟弟软软的头发,边走边问。
秦庄暮摇摇头,也不说话,只是一直低着头。
秦庄朝没有办法,便只好去牵弟弟的手,但就在将弟弟的手握在手掌里,拇指擦过他滑滑的手背时,秦庄暮突然小小地痛叫一声,把手缩了回去。
“怎么了?”秦庄朝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停下脚步,站在秦庄暮的下一级楼梯去看他,“受伤了吗?快让我看看。”
秦庄暮忍不住撇了撇嘴,虽然低着头,秦庄朝也能看出来他眼睛红红的。
他犹犹豫豫地把左手伸出来,秦庄朝看见他手背上有一块面积不小的淤青,充着血,青紫青紫的。
秦庄朝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他心疼地问:“怎么弄的,疼不疼?”
“不是很疼。”秦庄暮看见哥哥的样子,忽然就决定把那些早就放到了嘴边的抱怨和撒娇都吞回去。
“不是很疼那刚刚怎么反应这么大,”秦庄朝不相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虽然才六岁的秦庄暮不懂什么叫“善意的谎言”,但他有心撒这样一个小谎,因为他想要哥哥不要皱眉头,像小老头子。
“什么没有,肯定有,走,我们去找你唐老师。”秦庄朝看弟弟的样子就知道他说谎了,拉着弟弟要去办公室。
秦庄暮心虚,骗不过哥哥,只好不说话连走带跑地跟在后面。
唐老师还没有下班,正在跟另外的老师讨论测验卷出题。
秦庄朝带着弟弟在办公室门口大声地喊了一句“报告”,把老师们吓得不轻。
唐老师见到秦庄朝气势汹汹的样子,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她招呼手牵着手的两兄弟进来,很耐心地给秦庄朝解释了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秦庄暮今天带了一颗阿尔卑斯太妃糖回学校,总是拿在手里,不舍得放下更不舍得吃。碰巧班里有个男生从家里带了糖回来分给同学们吃,每人有一条,分到最后却发现少了一条,男生数了一下,发现正好是阿尔卑斯的太妃糖不见了,跟秦庄暮手里拿的是同一款糖果。
有人看见秦庄暮手里的糖,就告诉了派糖的男生是秦庄暮偷了他的糖。那个男生见秦庄暮平时也不讲话,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玩自己的,就觉得他很像是会偷糖果的人,二话不说就去抢秦庄暮手里的糖,还要他把整一条糖交出来。
秦庄暮急得不行,却也不开口解释两句,涨红着脸死死护住那一颗糖,男生要把他的手指掰开来,他就更加用力地握紧拳头,像要把糖嵌进肉里。
两个人就在全班的围观之下用一种扭曲的姿势对峙着,大家都没想到这个白白净净又不太爱说话的男同学能有这么大的劲。
对峙到最后,男生忍不住动起手来,混乱之中秦庄暮的手指甲划伤了男生的手臂,男生用力把秦庄暮一推,秦庄暮就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握住糖的那一只手撞上了课桌的桌角,留下了一块淤青。
最后老师闻声赶到,男生丢了的糖没找到,也没找到证据证明秦庄暮是偷了还是没偷,事情就这么暂告一段落。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秦庄朝转过头去看秦庄暮,他当然知道那不会是秦庄暮偷的,早上分明是他让弟弟带一颗糖回学校吃的。
但是秦庄暮的表情让秦庄朝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委屈、惶恐和悲伤。
“哥哥”,秦庄暮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哪怕忍得眼周都发红了,额角还绷起一条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上突突地跳,他也没让一滴眼泪流出来,“我没有偷,你一定会相信我的,对不对?”
还有依赖。
因为没有结果,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件事情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过去了有十年,秦庄朝都忘不了那天秦庄暮的样子。
现在,面前的秦庄暮忽然就和那天下午的秦庄暮重合起来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情绪,却又缺失了点什么。
“你一定会相信我的。”当年秦庄暮是这么说的。
而现在,秦庄朝仿佛听见秦庄暮说的话变成了问句,在质问他:“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秦庄朝咽了咽喉咙,把那些争先恐后涌上来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竭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连胃都开始抽疼。
“晁子然被举报了。”
过大的信息量让秦庄暮瞬间蒙了,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去酒吧打工的事?”
“你还说你不知道?!”秦庄朝直直地望进眼前人的眼睛,声音被压低,几乎是吼出来的。
太乱了,太多的情绪一下子砸过来让秦庄朝不知所措,他尽力让声线平稳下来,不想让自己失控,但是出来的效果也只有这样。
秦庄朝的话语和眼神落在秦庄暮的耳朵和眼里,就变成了彻底的质疑和不信任。
在他看来我就是这样的人,毫无信用可言。秦庄暮近乎绝望地想。
他垂下眼睫,无法再看自己哥哥的眼睛。
那一刻秦庄朝觉得自己错了,他怎么会在当时想都不想就怀疑自己的弟弟呢?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他决定疏远弟弟的那一刻开始就一切都错了,他不应该选择疏远弟弟,而是应该像七八岁那年说的那样,把弟弟带上车,两个人远走高飞,这样就不用煎熬地等到现在。
他一直都迫不及待地要长大。
秦庄暮房间里的装修很简洁,他也没有那么多东西需要摆放,可以躺上一个人的飘窗窗台上只放了一盆绿植。秦庄暮走过去,上了窗台,两只膝盖跪在上面,上半身趴在护栏上往外面看。
这个位置离玻璃太近,他看不清自己,只能看得见身后还在原地站着的秦庄朝,依旧保持刚刚的姿势没有动。
过了很久,秦庄朝才艰难地开口:“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不打算。”
“如果我说得不对,你完全可以……”
“你既然一开始就把罪名扣到我头上,我又有什么好解释的!”秦庄暮一拳砸到护栏上面,空心的不锈钢管发出刺耳的嗡鸣,连带着其他钢管都在颤抖。
他紧紧抓住护栏,任由颤抖着的双手跟同样在抖动的钢管相贴,好像这样就能稍微掩盖他的狼狈。
“你总是这样秦庄朝,你总是这样,除了冷着一张脸质问我嘲讽我对我各种不满,你对我还会有其他表情吗?!”秦庄暮对玻璃里的秦庄朝喊道,“原本就不打算相信我,又何必假惺惺地要我解释,为难我就这么让你高兴!”
错了。秦庄朝在心里近乎疯狂地否认。
秦庄暮没有哭,只是一直在发抖,脸很烫。
“是啊,我比谁都想报复你,因为他们只喜欢你,全都冷暴力我,因为你是懂事的好哥哥,我是怎样做都不对的怪胎!”
错了,错了。
“因为你不守信用,秦庄朝,我讨厌不守信用的人。”
全错了。他好像……搞砸了。秦庄朝突然很想喝酒,只有将神经和意识全部麻痹在酒精里,他才能从这种痛苦中脱离片刻,就像前几天那样。
秦庄暮要崩溃了,他双臂交叠放在护栏上,慢慢弓起背,把滚烫的额头贴在冒着冷汗的小臂上。
他很慌张,他从来没有在秦庄朝面前赤裸裸地表露过这么多的不甘的委屈。秦庄暮在脑海里飞快地设想,秦庄朝是会继续嘲讽他,还是会气急败坏地反驳他。
然而都没有,秦庄朝一句话也没说。他们一个伏跪在窗台上,一个站在书桌边上,空气凝固成胶状物,堵在他们的鼻腔和喉咙,让人快要窒息而死却又堪堪吊着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