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带着犹豫的敲门声响起,秦庄朝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他看了窗台上仍然埋着头的秦庄暮一眼,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弟弟的背影那么瘦,弓起的背脊让一节一节凸起的椎骨分外显眼,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像极了涨潮时远落在后面的一片孤独的海浪。
秦庄朝打开房间门,把正准备再敲一次门的杨柳兰吓了一跳。
他把门开得很小,只有一个人进出的位置,杨柳兰仰起头想往里面看,但是被秦庄朝完全挡住了。
“你干嘛在他房间?”杨柳兰不自觉把音量放小,问道。
“说点事而已。”秦庄朝冷淡地说。
“说点事至于那么大动静,”杨柳兰显然不信,瞪大眼睛盯着秦庄朝,“吵架了?”
秦庄朝敷衍地点头,他很累了,现在只想躺在床上放空大脑。
杨柳兰狐疑道:“平时不见你们多说两句话,居然会吵架,吵什么?你一回来就冷着个脸,你不知道你爸刚刚还说我,说我怎么把你教得这么没礼貌……”
“我又不止是你一个人生的,”秦庄朝烦躁地打断她,“而且怎么又没礼貌了。”
杨柳兰拍了一下秦庄朝的手臂,又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爸每天忙大生意,很累的,当然没有我这么多时间来照顾你。他难得晚上回来吃饭,多跟你说两句话教教你不好吗?再说了……”
不回来的晚上怕不是又在外面跟什么人一起过夜。秦庄朝这么想,却不可能真的这么说,干脆答非所问:“妈你让一让,我要出去。”
杨柳兰被噎了一下,听见儿子捎带上不耐烦的语气,不满地说道:“那你挡什么挡呢,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挡着我也不会去八卦啊。”
“好了妈,我真的要去做作业了,现在已经晚了。”秦庄朝只好尽量耐下心来应付,他已经习惯了杨柳兰的无理取闹和啰嗦抱怨。
杨柳兰又往里面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这才轻哼了一声走开了。
秦庄朝从秦庄暮的房间出来,轻轻关上了门。他又倚在自己房门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喑哑的锁门声从对面房间传出来。
他把作业都铺好放在书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好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去洗澡。
浴室里的光线很暗,他特意只开了瓦数最小的那一盏黄光的壁灯,这样就不会刺着眼睛,也不必保持清醒。秦庄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闷在胸腔里沉重的东西呼出来,然后把头放在花洒下面淋了好久。
蒸腾的水汽很快充满了整个浴室,热腾腾的水珠侵入了他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再在毛孔里膨胀、发热。
秦庄暮的书桌侧边放着的两盒感冒药浮现在他的脑海,又由那两盒药想到了那天早上。
他知道那时候秦庄暮折回来拿伞,手还磕在了门上,也知道他明明拿了伞却不撑,偏要淋着雨回学校。
他默默地知道很多弟弟的事情,但他没法准确地知道弟弟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所以他会怀疑,会责怪,更会因此而痛心、自责。
就像余老师说的,他对自己没有自信,尽管他一直在努力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拉扯长大,他翅膀的骨架终究没有定型,羽毛也只是薄薄地铺了一层,还没能够带着弟弟离开这里。
更致命的是,他甚至越来越不确定弟弟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
曾经秦庄朝在这个问题上是自信的,因为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感受得到秦庄暮很依赖他,哪怕自己疏远他,这种冥冥之中无形的线都没有断过。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线在不知不觉中被磨得细了,弟弟对自己的态度好像真的变了,那种依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怨恨。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要怎样才能补救,才能回归自己设想的正轨?
秦庄朝想着想着,就把水温调低了,在秋天的夜晚洗了一个冷水澡。
*
周五对于非毕业班学生来说肯定是最期待的一天,这意味着辛苦的一周的终结,所以每到这一天,绵城一中的高二二班都会从早上就开始弥漫躁动不安的情绪,学生们有的聊晚上黄金档的周播电视剧,有的约着周末打游戏,也会有乖巧的商量周末去谁家里一起学习,越接近放学时间这股情绪就越浓烈。
所以教数学的丁老师每到周五就头疼,她一直想找教务处的老师给她调课,不要在周五的最后两节课上高二二班的数学课,每上一次就要高血压一次,但是教务处老师敷衍了她两个月,丁老师也放弃挣扎了。
这天出乎丁老师意料的是,这班人没有像以往那样在课堂上交头接耳或者提早收拾书包,都安安分分地坐在位置上听课,很乖……不,不是很乖,应该说是很没精打采,完全没有要放学的雀跃模样。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教导处陈主任刚刚紧急安排了放学后进行学校年级大会,高一高二学生放学后一律留下,连争分夺秒、周六也要上课的高三生也必须参加。所以这帮一到周五就龙精虎猛的学生一个个像晒蔫了的花,没心情在课堂上皮。
但是大会内容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开会,连各个班上常常出入办公室或者人脉网撒遍全校、小道消息最多的人都没听到一点风声。
秦庄暮忐忑地看着课本上的题目,觉得自己猜到了一点,所以从班长宣布要开会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一直跳个不停。
他开始后悔昨天为什么只顾着和秦庄朝吵架,没有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秦庄朝很明显是知道的,但是现在学校对年级大会的内容如此讳莫如深……那有可能不是和晁子然有关的吗?还是说……秦庄朝也是牵涉在其中的之一?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两节课,放学铃响了。
绵城一中高中部的校门口有些安静,没有像以前那样很快就有用百米冲刺跑出校门口的学生,更没有后面浩浩荡荡的放学大部队。
此刻的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集好队,按照年级和班别整整齐齐地坐在了操场上。
高一到高三年级按照顺序往下坐,秦庄暮排在队列里的倒数第二个,几次回头想找秦庄朝或者晁子然,都没有看见,只看见了站着点人数的杨连鹄。
各班点了十分钟的名,人齐了以后年级大会开始。
全校师生这么齐人地聚在一起开会,还是在两个月前的开学典礼上,只不过那时候的氛围是轻松积极的,这次却是严肃的,连副校长都在主席台下面坐着,可见不是一般的级会。
教导处陈主任站上主席台,用力地清了两下嗓子,全场彻底安静下来。
接近傍晚的时候风有些大,陈主任脑袋上稀疏的头发被风带起,有几缕飘在空气中,模样有些滑稽,但是此刻没人敢出声笑这位学生们在背地里最喜欢模仿的老师。
“老师们,同学们,下午好哈。”陈主任的神情和语气都非常正经,比起他一贯严肃的样子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相信大家能想到,今天这么匆忙召集各位老师和同学来开级会,还要占用高三同学的宝贵时间,甚至将我们的梁校长也请来了,肯定是有严肃的事情要讲,所以我也不多说废话哈。”主任姓陈名究学,他每次向新入学的学生介绍自己,总会长篇大论一番,但是学生们基本都不上心也记不住,只会在背地里将他“半桶究”的绰号一届一届往下传。
他只是五十出头的年纪,说话做事却像一个浑身灌满封建余孽的老头,加上学问水平又堪堪只有半桶水,就有了这么一个外号。
但在此刻这并不是一个笑话,因为一旦秦庄暮的猜想正确,那么晁子然面临的很可能会是巨大的羞辱。
陈究学扶了下眼镜,说是不多说废话,却还是本性难移废话连篇:“昨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信封,原本以为是一封匿名的感谢信之类的,因为我在之前也收到过这样的匿名信件。但是打开信封后,我一下子从喜悦的高山跌入失望的谷底,因为那竟然是一封举报信!”
操场上坐着的学生接连发出小小的哗然声。
有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这些细碎的杂音盖过了秦庄暮的心跳声。
陈究学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扶着麦说话:“我非常失望,我是非常不愿意收到这样的信的,作为教导主任,学校给我这样管理学生的重担,除了辛苦付出的校长们,我比谁都希望同学们都好好地成长,来到一中就要读好书,走正道,做正直的人。”
他又停顿下来,表情开始变得痛心疾首,甚至有些狰狞,看起来这封举报信确实让他非常失望:“但是,没想到有些同学根本不爱惜自己,不爱惜父母供自己上学读书的辛苦付出,不爱惜一中的好氛围,更不爱惜老师们的教导和苦心栽培!”
“高三六班的晁子然同学,”陈究学用十分严肃的语气说道,“现在请你到主席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