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相融

第15章 试探(2)

3985字

时间从没有流淌得那么慢过。小时候在乡下的果园、荷塘、小山坡……随意待上一会儿,日升月落又是一天。回到绵城,即便没那么无忧无虑,和哥哥凑在一起看书玩游戏,或者在外面瞎逛,日子也过得很快。长大以后虽然快乐的时间所剩无几,但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慢得能听清楚每一秒的流逝,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下滴出来的水珠,重重敲在耳膜。

秦庄暮没有想过会和哥哥开诚布公地讲他们之间的矛盾,他已经把那些他无法处理的情绪咽下去了,但是秦庄朝偏偏要提醒他,他们曾经多么要好,现在却形同陌路。

如果要恨的话,他该恨的人多了去了,身边人的恶意总是无缘无故就出现,因为差异,因为竞争,甚至只是单纯的看不顺眼,恨意总在不经意间发芽。但秦庄暮的心思多数都在哥哥身上,他只会简单粗暴地将那些射到自己身上的冷箭变成向外的刺,那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壳。

他恨秦庄朝吗?当然是恨的,他抛下了自己,让自己忽然从一个色彩斑斓的梦掉进了灰暗冰冷的井里,从此认清了自己是个不招长辈喜欢,也不受同学欢迎的异类。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但是他依然渴望靠近他,遵循着出自本能的依赖和渴求追逐着哥哥,用不讨人喜欢的方式强行在对方的生活寻找存在感,这样才不会被深渊底下的黑暗吞没。

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逾越兄弟界限的欲望。

他很紧张,心中的慌乱感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而愈发强烈,他垂下眼睫,再重新望进哥哥的眼睛。

“我说了,我讨厌不守信用的人。”秦庄暮哑着嗓子说。

秦庄朝的神色没有变化,仿佛早就知道他的答复:“那就是恨了。”

这双眼睛太认真也太平静了,秦庄暮只能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这是你说的。”

“但是这是你心里想的。”秦庄朝沉声道。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作多情啊,”秦庄暮干脆撇开头,到一个不能感受到秦庄朝的呼吸的距离为止,“你以为自己会读心吗?”

秦庄朝依旧一脸坦然,这让人无法捕捉他此刻的情绪,像一片未知的湖:“我不会读心,但你是我弟弟。”

这句话传到秦庄暮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他的心跳又快了一些,默默祈祷自己不要脸红,否则就太尴尬了。

秦庄暮躲开放到自己身上的视线,从窗台上下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走过去把门锁打开。

“我觉得你该走了。”他眉心微蹙,看起来刚刚的谈话让他有点不舒服。

“这么快赶我走了?”秦庄朝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遗憾,“说你恨我怨我,你又不承认。”

秦庄暮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梗着脖子,半天才说道:“我嘴笨,说不过你,但是我现在想一个人待着。”

秦庄暮站在那里,还是有点驼背,秦庄朝想不起来从哪个年纪开始他的弟弟就抽条似的长高,早已经不是他手里牵着的那个漂亮娃娃了。

但是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弟弟还在他的记忆里没有消失,他们只是走散了,他现在要把他找回来。

已经够了。秦庄朝看着弟弟竭力克制眼神里的慌乱,忽然很想知道那层薄薄的眼皮摸上去会是什么手感,他已经忘记这种感觉很久了。

他今天说的够多了,也该给秦庄暮时间去消化了。

秦庄朝从椅子上起来,顺手拿起桌面上两瓶酸奶,准备扔掉。经过秦庄暮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留太久就走向对面自己的房间。

当秦庄暮屏住呼吸把门关到一半的时候,门又被一只手臂撑住了。

去而复返的秦庄朝凑过去低声说:“今天晚一点洗澡吧,不然把药酒都洗掉了,洗完澡再热敷好得快些。要我帮你吗?”

秦庄暮眨眨眼:“……不用,我自己可以。”

看着那两片微微颤动的睫毛,秦庄朝忍住了想伸手去摸的冲动,说:“那行。”说完才进了自己房间。

秦庄暮赶紧锁上门,靠在门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而对面的秦庄朝站在垃圾桶前看着两瓶酸奶发呆,脑子里全是弟弟低头咬吸管的样子,看起来特别乖,让人很想揉他的头发。

他含住秦庄暮咬过的那一根吸管,舌尖顶了顶被咬出来的折痕,然后把剩下的最后一口酸奶吸进了嘴里。

之后的几天里,秦庄朝每天晚上都会敲开秦庄暮的门,帮他擦药。秦庄暮每次都害怕秦庄朝会提起之前的话题,跟他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

秦庄暮确实很珍惜小时候的记忆,甚至可以说现在的他是抱着回忆才一步步坚持下来追着秦庄朝跑的。秦庄朝构成了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最明亮的一片色彩,当这片色彩被没收以后,秦庄暮只能把记忆都装在一个盒子里,靠这些曾经有过的斑斓时光走在晦暗且迷蒙的路上。

就像他的名字,他不知疲倦地走在夜色里,就是为了追赶那一片日出。

没有过光亮的人,被黑暗笼罩时不会有落差,但如果没有曾经触碰过光亮,他可能很快就会迷失,然后坠落。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和别人分享他的记忆盒子,何况对方是秦庄朝。

幸好秦庄朝没说什么,每次都只是随意问两句话,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在房间里很安静,房间外面却吵得翻天覆地。

这段时间秦远都是很晚才回家,甚至有几天是在外面过的夜,这让杨柳兰非常不满,又不敢说太多,忍不住的话就打电话过去催他回家,等他回到家又会在他耳边唠唠叨叨。

秦远一开始还会敷衍过去,如果是应酬时甚至会跟饭桌上的领导下属调侃两句家里的女人,但久而久之也就烦了,回到家说了不到两句话两个人就开始吵架。

“你说你在我应酬的时候打那么多电话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跟那些老总讲话的时候,你一个个电话打进来,打断我们说话有多不好意思?”秦远一进门就推开了迎过来要给他拿外套的杨柳兰,拉着脸指责她。

杨柳兰原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都快要睡着了,被秦远进门的声音吵醒头疼得很,现在被秦远身上冲鼻子的酒气一熏,又忽然被抱怨了这么一句,脸上勉强的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

她原本就对秦远最近不着家的表现弄得心里很是低落又不安,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要出什么事了,所以那天情绪一下子上来,才会跟秦庄朝说了句那样的话。后来秦庄朝问她怎么回事,她后知后觉不能让这种事情影响到自己儿子,于是说了好几句“没事”就糊弄过去了。

杨柳兰原本还打算忍着,至少在孩子面前不能说那么多,但是她这么久以来憋的大大小小的火在今天终于是关不住了,新火旧火一起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杨柳兰把门重重一关:“谁让你不听电话,啊?你听一个我至于打那么多吗?”

“你可以发信息啊,”秦远被那“砰”的一声震了一下,“你看饭桌上谁会时时刻刻接到别人的电话?男人讲生意聊天,被一个女人时时刻刻管着什么时候算怎么回事?我不要面子了?我妈都没你那么管我!”

“你妈要是在就不用我管你了!”杨柳兰拔高音量,“你那个合作伙伴,林哥,他老婆就一个街口卖衣服的,不也总是跟着他到处跑管着他吗?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怎么了?!是你自己说要回来吃饭的!”

“嘁,”秦远听到杨柳兰的话,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和嫌恶,“人林哥的老婆以前是卖衣服的,但是现在开了自己的小服装厂!她跟着林哥到处跑是因为人家有生意头脑,灵活又能干,能给林哥帮上忙!就因为她眼光好抓准时机收购了那家厂,林哥才有了他现在手上那个项目的启动资金,那个项目他能赚上百万!”

杨柳兰要说话的嘴张了张,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肚子里那些日夜反复背诵的控诉秦远的话里,没有哪一句能应付这句讽刺。

“哼,我看你连项目、启动资金是什么都弄不清楚吧?还想跟别人家的老婆比,多会两个字再说吧你!”秦远见杨柳兰哑口无言的样子,忽然就生出一种优越感来。

他的出身跟杨柳兰没什么区别,家里人多却没什么钱,也没读几年书,虽然当初他和杨柳兰是自由恋爱和结婚的,但杨柳兰像是她家里卖累赘一样给他娶回去的,他给了一千块钱彩礼再把人接走,就再也没见过杨家人。

原本是贫贱夫妻,发了财秦远就不用在工地搬砖,坐在办公室越活越像有钱人的样子,杨柳兰虽然也跟着享受,但她辞了原本在家政中心的工当起家庭主妇以后,生活圈子越来越小。

这种差异让秦远作为一个暴发户在此刻优越感爆棚。

“你看看你这样子,都不知道我给你钱买那么多贵价护肤品你都抹哪里去了,像样的衣服也没几件,我都不好意思带你出门!”

一股又一股的酸意不可控地涌上杨柳兰的心头,她颤抖着开口:“我二十岁就跟你了,以前住在那个破房子,金融危机那年下岗的人一大把,是我把十几岁就开始存的钱拿出来给你去买烟送你老板,你才保住工作的。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这样看我!”

秦远却依旧那么刻薄:“你就算不跟我,也是被卖给别的男人,你跟了我现在过上了好日子,也是你的福气!还有,你别提我妈,你没资格提她!”

杨柳兰扶住墙壁挨上去,再慢慢整个人贴着墙往下滑,脱力地坐在了地上。

没资格提……杨柳兰觉得很可笑,如果不是郑翘——秦远的母亲,秦庄朝两兄弟的奶奶,也是她善心的婆婆,在十年前病死了,让秦远在他弟弟那里讹到那些钱,他也发不了财。

这些话放在以往,杨柳兰只会在心里说,但是她今天忽然就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要说出口:“我没资格,难道你就有吗?你凭什么说这些话?你有没有到底有没有心的秦远?”

秦远一抹鼻子,打算就跟杨柳兰吵到底了:“哈,你要跟我讲当年是吧,当……”

“够了!”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硬生生打断了这场争吵,不知何时从秦庄暮房间出来的秦庄朝沉着脸,一拳砸在了房门上。

“已经十一点半了,吵这么大声邻居要来投诉了。”他音调不高,语气却很凶。

“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秦远一口气生生堵在嗓子眼,指着秦庄朝骂道,“你怎么跟你爸讲话的,啊?”

秦远又把火气转移到了儿子身上,正当他走近秦庄朝的时候,秦庄暮正好从房间出来站到了秦庄朝身后。

秦庄朝往后退了一步,抬起一只手挡在了秦庄暮面前。

直到把距离拉近,秦远才发现自己的大儿子已经长得这么高了,而他抬手的动作,分明是一个下意识保护的姿势。

是啊,他都十八岁了,明明当年哭着哀求他不要把弟弟送走的少年还矮了他小半个头,现在已经学会跟自己对着干了。

他一下子卡了壳,指着秦庄朝的手指顿了一会儿,才隔空用力点了点:“出息了,翅膀硬了!”说完他狠狠地瞪了秦庄暮一眼,却没看秦庄朝,转过身就往外面走,关门的力度之大连阳台门都被震得发出“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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