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啊……”杨柳兰被秦庄朝搀扶着,疲惫地坐到了沙发上。
“妈,”秦庄朝蹲下身,从下往上看着杨柳兰,皱着眉但很耐心地问,“到底怎么了?”
杨柳兰忽然就无法去看儿子的眼睛,颤抖着的双手捂住了脸,不一会儿就有泪水从她的指缝往外冒。
过了好一会儿,秦庄朝才听见杨柳兰闷着哭腔说:“你爸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短短的一句话还没说完,杨柳兰就失声痛哭起来。
秦庄朝往后看,看见秦庄暮正沉默地站在自己身后远一点的地方。
他往前蹲了一点,等她哭声渐渐小了,才握住她的手:“你跟我说说吧?”
杨柳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自己沾满泪水的、因多年的操劳而粗糙的手,语速很慢地说:“两个月前我就感觉不对劲了……之前我看到他跟一个女人发短信,说晚上约去一家酒店吃饭,他跟我说的是去另一家餐厅跟几个生意上认识的人聚餐……那天晚上他都没回来,第二天就直接去公司了。之后我再去看他手机,还一直跟那个女人聊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前几天他也是一晚上没回来,也是去……”
杨柳兰语无伦次的,很快就说不下去了,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又把脸埋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远因为一张好面皮在青年时代收获了不少桃花,他的长相随早逝的父亲,五官利落,线条偏硬,吸引过不少女孩子,但他和杨柳兰的感情非常好,一直到结婚也是如胶似漆。不走运的是,婚姻就像一面镜子,照进来的残酷现实让人迅速原形毕露,也诱惑了、改变了人。
因为生活他开始变得暴躁、市侩,有了钱以后他才发现自己过去的生活是无趣的,每天回的那个家也是无聊的,烟、酒、女人,这些全都是他以前的生活里缺乏的东西,所以他越来越不愿意回家,要弥补自己错过的乐趣。
他毫不掩饰这一切,在外面不老实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也没有用心去隐藏,所以杨柳兰很快就察觉到了。
如果之前那些叫沾花惹草,这次这个就是真的出轨了。
杨柳兰知道,即便是当场揭穿他,他也不会产生多少羞恶之心,因为这场婚姻维持了这么久,根本就是秦远施舍给她的。
想到这里,杨柳兰忽然又把脸抬起来,双手紧紧地反握住秦庄朝的手,瞪大眼睛歇斯底里地尖叫:“小朝,儿子,妈妈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如果不是你,你爸早就……如果不是为了你,妈妈根本不会留在这里了,早就跟你爸离婚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力抓住面前的儿子拼命摇晃,手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狼狈的形容让她看起来十分可悲。
“所以儿子,你千万别忘了妈妈,啊?知道吗,你不能忘了妈妈!”泪水不断从杨柳兰的眼睛里滚落,她的绝望甚至让秦庄朝有一瞬的恐惧,“妈妈这么多年一门心思就扑在你身上了,你是我唯一的盼头了儿子……妈妈没用,怎么样都留不住你爸,除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秦庄朝的手被抓得很疼,怎样用力都抽不出来,只好忍着。杨柳兰的话让他不舒服,但现下要做的是无论如何先安抚她的情绪。
“好了,妈,好了!”秦庄朝把音量提高了一点,稍微有点强势地震住了杨柳兰,继而又把声音放低,“没事了,妈,我在这。”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秦庄暮走回了自己房间,这让秦庄朝更加烦躁。
“妈,我哪也不去,没事了。”他慢慢地哄杨柳兰,直到她把手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既轻又重的关门声传来,杨柳兰才似梦初觉一般整个人脱了力,连带着松开了抓住秦庄朝的手。
她的嘴唇微翕着,脸色惨白,显得十分苍老。秦庄朝无端想起秦远和杨柳兰唯一一张结婚照,那时候杨柳兰才二十二岁,肚子里已经怀着他三个月了,甜蜜的爱情与鲜活的小生命让她那副灵秀的眉眼染上一层遮盖不住的温柔。
秦庄暮像她,尤其是那双圆而漂亮的眼睛,乖顺的时候像两朵酝着雨水的云。
“小朝,”杨柳兰接过秦庄朝递过来的纸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是妈妈对不起你,要是当初……”
“别说了妈,没有那么多当初。”秦庄朝站直身体,不愿意再听下去了,“我扶您回房间休息吧。”
杨柳兰知道自己的大儿子最抗拒说起这些,她往秦庄暮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闭上眼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息:“都是命啊……”
安顿好杨柳兰以后,秦庄朝没有马上回自己的房间,经过这么一轮折腾他已经很疲惫了,但他还是犹豫着要不要敲秦庄暮的门。
当他还徘徊在两个对门的房间之间时,秦庄暮房间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秦庄朝愣了一下,跟里面的人对视了一眼。
秦庄暮很快就低下了头,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闷闷的:“想进来为什么不敲门。”
“准备敲了,”秦庄朝的嗓音低沉温和,“怕你只想一个人待着。”
这样的秦庄朝让秦庄暮很不适应,他别扭地转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让人进来,自己则随地甩了拖鞋,又坐到了窗台上。
“不高兴了?”秦庄朝反手锁上门,坐在椅子上,和秦庄暮面对面。
“你说这句话挺奇怪的,”秦庄暮忽然讽刺地笑了一下,话不开头还好,一说出口就忍不住把堵在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你这几天都挺奇怪的,我不只是说不过你,我是什么都比不过你,所以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秦庄暮心里不舒服。这段时间秦庄朝态度的转变让他有点得意忘形,今晚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杨柳兰抓着秦庄朝讲的那一番话,让他从得意忘形中醒悟过来,自己依旧是不被接纳的,在杨柳兰的世界里他这个儿子像是不存在的。
他一方面对这些事情很漠然,因为他从来就活得不像这个家里的人,另一方面又很疑惑,总觉得这些人的话里有话,秦庄朝这段时间的态度更是让他捉摸不透。
秦庄朝默默接收了这些不满,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
“所以你来干嘛呢?来看我有多不高兴?”
“我没有,”秦庄朝平静地注视弟弟,“我是想你不要去在意那些。”
秦庄暮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你叫我不要去在意?他们偏心你,不喜欢我不把我当儿子,我住在这里就像个透明人,现在你跟我说这些话不觉得很可笑吗?”
话听起来很冲,但秦庄朝知道这每一句都是对的,这些话落到他的耳朵里,也疼在他的心里。
他思来想去,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信我。”
信什么?信他们不是真的不喜欢自己,一直以来将自己晾在一边?还是信眼前的人没有故意抛下自己疏远自己?
秦庄暮说:“你已经没有信用了。”
“有的,”秦庄朝起身走到秦庄暮面前,盯着他看,“你还记得那只风筝吗?”
“……当然记得。”那是某一年夏天他们在奶奶家里一起做的,秦庄暮太兴奋,以致于一不留神就把风筝放跑了。为了安慰哭得停不下来的弟弟,秦庄朝假装要去找,竟然真的在别人家的芒果树上找到了。后来郑翘给他们绣的小毛巾就是用那个风筝做的图案,还说了一句他们当时听不懂的话。
郑翘拉起两个小孙子的手,笑着说:“缘聚缘散不由人,失而复得就是缘分未尽,是天底下最大的幸运。你们都是乖孩子,所以运气都很好哦。”
小秦庄朝问:“奶奶,什么是缘分?”
郑翘摸摸他的头,想了一个比较好理解的说法:“缘分就是让人或物连在一起的东西,就像我和你们,你们和风筝,还有你们自己,都是因为缘分才联系在一起的。”
“那什么叫‘尽’?”小秦庄暮还是不太懂,但他也想被摸头,于是奶声奶气地主动提问。
“就是到了最后就没有啦,”郑翘也揉揉他的头发,“假如哥哥没把风筝带回来,那你和风筝的缘分就没有了,你再也见不到它了。”
“那我们也会‘尽’吗?”秦庄暮觉得这个描述让他有点难过。
“当然会的,以后奶奶老了不在了,我们也就‘尽’了,”郑翘拉着他们的手让他们牵在一起,说,“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是不会‘尽’的,所以哥哥弟弟要一直相亲相爱哦。”
见秦庄朝不说话,秦庄暮又问:“所以呢?”
秦庄朝在他面前慢慢蹲下来,专注地看着他。半晌,他才听见秦庄朝说:“所以,被风刮走的风筝我能找到,现在丢掉的不见的,只要你还想要,哥哥都给你找回来。”
说完,他把手放在弟弟头上,很轻地揉了两下。看见秦庄暮被吓得闭起了眼,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洗过澡后,秦庄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事情。
这么多年来秦远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他一直知道父母的关系存在着极大的不平等,但他们对自己的感情都不是纯粹出于爱,更多的是一种绑架,他们对秦庄暮更是没有多少感情可言,冷漠得令人发指,所以他哪边都不想站。
以前的他根本没有能力反抗这个家,所以才被迫成为了孤立弟弟的帮凶。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个貌合神离的家迟早会破碎,他必须赶在表象碎裂以前带着弟弟逃出去。
杨柳兰说这是命,但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大人说的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路是人走出来了,没有什么命可言。唯一让他相信命运存在的,是他和秦庄暮天生就有的联系。
其实他那天说的那句“反正都错了”,不止秦庄暮理解的那个意思。他在想,既然当年故意疏远弟弟的做法是错的,那现在就用更加错误的方式来弥补吧,他不想再等了,也快要忍不住了。
他要引诱弟弟重新靠近自己,这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