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庄朝推开被风吹得半掩的房门时,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从飘窗洒进来,床上、墙壁还有木质地板上铺满了暖金色的光斑,他的弟弟安静地趴在自己的书桌上,额头前柔软蓬松的头发也正好浸在那片夕阳里,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他握着门把手看一会儿,直到那点光亮从秦庄暮身上移开才走过去,慢慢在椅子旁边蹲下身,低声喊他:“小暮。”手掌覆盖到秦庄暮泛着红的脸颊上,又到额头,碰到的皮肤温度有些高,他蹙起了眉,五指插进秦庄暮的头发里,轻轻摇了两下。“起来了,”秦庄朝的声音大了点,“小暮,你发烧了,小暮?”
秦庄朝看见弟弟的睫毛动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艰难地睁开干涩的眼睛。“哥……”秦庄暮维持原来的姿势小声叫他,音调里带着头脑不清醒时的懵懂,像一只小猫的爪子在他心脏上轻挠了一下。
“你发烧了,”秦庄朝一手把弟弟的头发往后梳,另一只对比自己和弟弟的体温,“我给你量体温,你能坐起来吗?”
秦庄暮重新闭上眼,半张脸贴在那件外套上不想起来,模模糊糊地吐出几个字:“哥……我难受……”
秦庄朝这才看见弟弟枕在了自己的衣服上,便又凑近了一点,低声问他哪里难受,带他去医院好不好。
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秦庄暮才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说:“我心里难受。”
秦庄朝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想自己好像又搞砸了一些事情,但是他现在不能分那么多的心,当务之急是让秦庄暮的烧退下来。
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量了体温,37度8,不算高,秦庄朝决定先不去医院,先让秦庄暮好好睡了这一觉再说,他看起来很累。
“我们去床上睡。”秦庄朝把弟弟垂着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将他拦腰抱起。可能因为昏睡过去,秦庄暮短暂地进入了对外界无意识的状态,手一松,有一团纸掉到了地板上。秦庄朝听到了声音但没去管,把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才去捡起来。
“……”打开那张纸,秦庄朝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张泛黄的纸原本是被杨柳兰压在主人房的衣柜里的,跟它放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三张相似的,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秦庄朝手上这张是他之前从杨柳兰房间里偷拿出来的,属于秦庄暮。纸和那几行墨水写的字都是十三四年前的了,唯独划破纸张的红色交叉是他昨天晚上画上去的,画完以后他随手扔在了桌面上,这才被秦庄暮发现。
秦庄朝把纸叠好,坐在床沿上认真地看弟弟的睡脸。比起规规矩矩不爱翻身的秦庄朝,秦庄暮睡觉的时候不算太乖,他总喜欢侧躺着,不是靠在左边就是靠在右边,所以小时候秦庄朝从来不让他睡外面,否则到半夜一定会掉下去,如果是两边都不靠墙的床,他就会把手搭在弟弟腰上,这样每当弟弟要摔下去他都能把人捞回来。
而且秦庄暮睡觉喜欢抱着点什么,有时候抱枕头和被子,有时候会抱他的手,所以秦庄朝在床上多放的那个枕头不是给自己抱的,只是他当初习惯性地放在那里,放了才意识到真正需要它的是已经不和自己一起睡的弟弟。
秦庄朝俯下身摸了摸秦庄暮的眉毛,把皱起来的那一点褶皱抚平了,又忍不住碰他的眼睛、鼻梁和嘴唇。因为发烧,秦庄暮呼出来的气息是烫的,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也把皮肤烘得有点热,额头微微出了汗。
秦庄朝用手轻轻抹掉了秦庄暮发际上的薄汗,然后像是被热气灼烧了一下,心里一个念头倏地冒了出来,让他情不自禁地把嘴唇贴在秦庄暮额头的位置。
滑的,烫的,让他心软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秦庄朝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秦庄暮身上,在脖子的位置掖了掖。他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走去厨房打算熬一锅白粥。
冰箱上贴着两张纸,是杨柳兰留给他的,写着冰箱里面有她买好的肉和菜,还写着他们五天后就回来,让他每天都给她打个电话。秦庄朝把纸撕下来,顺手叠成两个小方块,扔进了垃圾桶里。
秦庄暮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热,但是之前的头晕头痛已经减轻了不少。发了一会儿呆,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秦庄朝的房间里,被子上还铺着秦庄朝的外套,但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了自己看到那张画着红色交叉的纸,然后实在撑不住又睡过去了。
对了,那张纸……
他用一只手臂斜斜地支起上半身,外套从脖子的位置往地下滑,被他一把抓在怀里。刚刚那一觉睡得太沉,现在手脚都是软的,加上周围实在是太黑了,他看不清拖鞋在哪里,只能坐在床上用脚去够。
等秦庄暮把拖鞋穿好想站起来,房门从外面打开了,秦庄朝走进来:“睡醒了吗?”
“嗯,”秦庄暮的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醒了。”
“饿不饿,要不要喝粥?”秦庄朝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低,打开,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从秦庄暮手上抽出来,让他披上。
披上外套以后秦庄朝又走了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套干净衣服,秦庄暮乖乖坐着,任由秦庄朝给他换衣服、擦脸、量体温。
“37度5,出了身汗降了一点点,”秦庄朝站在他面前又问了一遍,“喝不喝粥?”
秦庄暮还是没回答,上半身慢慢往前靠,秦庄朝顺着他的动作把手放在他后颈的位置,让他的脸贴在自己身上,轻轻环住他。
“我不想喝。”他闷闷地说。
“但是胃里没有东西垫着就不能吃药,”秦庄朝摸他后脑的头发,“就吃半碗好不好?”
秦庄暮摇头。
“吃吧,听话。”语气里带了点不容反驳。
“可是你刚刚不是问我吃不吃吗?也就是说我可以选择吃或者不吃,我选了不吃,你怎么非要我吃。”声音听起来有点抖,这一长串的话像是要费尽秦庄暮所有力气。
没等秦庄朝说什么,他就一鼓作气把剩下的话都说了出来:“哥,你是不是应该有话要跟我说?”
放在后颈上的手停住了轻抚的动作,秦庄朝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继而他放开秦庄暮,蹲在他面前,稍稍抬头仰视他。
他听出来了弟弟没说出口的话,他从小时候就开始瞒着一些事情,自以为可以把弟弟的耳朵捂上,不让那些不好的东西传到他耳朵里。但是秦庄朝的内心深处也隐约明白,自己不可能那么厉害把所有事情都藏起来不让弟弟知道,岁月静好的假象是无法强行造出来的。
“你把粥喝了,再吃了退烧药,我慢慢跟你讲好不好?”秦庄朝握住秦庄暮的手,“从头跟你说。”
秦庄暮吸吸鼻子,答应了。
吃过药以后,秦庄暮和秦庄朝并肩挨在床头坐着,身上盖同一张被子,让两个人都想起了小时候讲睡前故事的场景。但是在这个温馨的环境里,秦庄朝要说的却是十分荒唐可笑的故事。
杨柳兰还怀着秦庄暮的时候,秦远就出轨过一次,对方是工地里包工头的女儿,秦远非常喜欢她,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因此得知杨柳兰又怀孕的时候他表现得很不愿意要这个孩子,但是杨柳兰的身体并不允许她随意打胎,加上郑翘的阻拦,秦远才没有强迫她。
杨柳兰挺着大肚子在家里照顾不到一岁的秦庄朝,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恩恩爱爱,她每天都对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祈祷,一定要是一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最好是个男孩,好让他的爸爸能庆幸现在留住了他。
知道丈夫出轨的时候杨柳兰距离预产期只有一个月,那天医生告诉她胎儿的胎心、胎盘发育还有羊水情况都很正常稳定,让她安心待产,并嘱咐她下次来产检一定要让丈夫陪同。杨柳兰笑着向医生道了谢,拿着报告慢慢走出产科,却在楼梯转角的位置看见秦远在和一个女人说话,像在争吵。
她躲在视线盲区偷听,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错愕地得知秦远在自己怀孕的时候和别的女人互生情愫,并且那个女人也怀孕了,只不过在戳穿秦远有两个孩子之后,她毅然决然地流掉了自己腹中三个月的胎儿,然后向秦远提出了分手。
杨柳兰撞见的就是他们的分手现场,也是她自己婚姻破裂的现场。
面对质问,秦远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己找到了“真正爱的人”,只不过因为杨柳兰肚子里孩子的存在,他无法和她在一起,更保不住他真正想要的那个孩子。
杨柳兰抱着秦庄朝不停地哭、闹,而秦远也去别人家里闹,一直纠缠着已经弃他而去的“真爱”,最终闹成了一出邻里皆知的滑稽戏码。
就这样,秦庄暮在各种细碎的风言风语里出生了,除了对小婴儿充满好奇的哥哥和特意出来绵城的奶奶,似乎没人对他的出生抱有期待。
“真爱”在秦庄暮出生后不到半年就和一个有钱人结婚了,秦远更加没有心思面对自己家里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只不过碍于种种因素勉强把这个家维持了下去。
三四年后,郑翘正好满六十岁,三弟秦诠召集全家人一起回去给老人家简单过个寿,那天算是这家人最团圆的时候。第二天,听村里的人说有一个算命很准的大仙来云珠村落脚,那人姓贺,只要给了生辰八字,基本就能将人这一生的命运都给算出来。
梁如安说自己早就听说过这个大仙神机妙算,便花了不少力气把人请到了家里,给秦家所有人都算了一遍,算出来的结果都分别写在了纸上。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小小的秦庄暮无端被视作所谓的会带来坏运气的人,因为贺大仙说他八字过硬,披荆斩棘长大,易给身边人带来灾祸。就像期盼他出生一样,只有秦庄朝和郑翘由始至终不相信这些鬼话。贺大仙还单独告诉秦远,他的两个孩子如果感情好,他就该小心了,至于具体小心什么,大仙不肯多说。
当天晚上,五岁的秦庄朝亲耳听见秦远责怪杨柳兰,说她给自己生了个不祥之人,克死了自己另一个孩子,说不定还会后患无穷。
之后的秦家确实并不安宁,先是如何处理秦家父亲留下来的生意的问题,那几年因为雨水太多,收成不好,农贸生意十分不景气,没人愿意去碰那个只会赔钱的烂摊子,三兄弟互相推诿,最后是还留在云珠的秦诠把它继续做了下去。几年后郑翘的身体出了问题,又因为谁出钱、谁出力的问题争执了一番,到郑翘去世,勉强让这个家看起来像“家”的人不在了,三家人为了遗产瓜分闹了好大一场矛盾,此后便分道扬镳了。
后来秦远有了钱,忽然想起来当年贺大仙告诫过他的话,暴发户独有的对于危机的嗅觉让秦远越看小儿子越不顺眼,好几次要把秦庄暮送走,这样既把命硬的不祥之人带走,又不用担心两个儿子一起害了他什么,可以永绝后患,非常划算。
但是十二岁的大儿子每一次都拼命求他,为了留住弟弟用尽了各种办法。秦庄朝早熟、懂事,从小就显露出优秀的样子来,走到哪里都有人夸,因此秦远还是疼爱他的,折腾了三四次,最终也没有把秦庄暮送走。
“所以,”故事太长,秦庄暮听得有点累了,侧头枕在秦庄朝的肩膀上轻声说,“不把我送走的条件是你不能和我玩,不能和我感情好,要跟他们一起讨厌我。”
这是个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秦庄朝疲惫地合上眼,他在心里藏着这些太久了,本以为会用一种更加激烈的方式倾吐出来,没想到是这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平静地叙述出来,好像那些狗血又荒诞的事情并不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样。
他“嗯”了一声表示承认,顿了一下,又说了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三个字:“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