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相融

第25章 缝隙(3)

3312字

下了单车以后,秦庄朝还是得走一段路去坐电梯、进家门,所以一路上秦庄暮都扶着他的左手臂,给他借力。

秦庄朝的手臂线条并不粗硬,但摸上去很结实,体温透过骨骼上覆盖着的肌肉传上来,秦庄暮把微凉的掌心窝上去的时候觉得很舒服。

“今晚家里可能没人,刚刚应该打包点吃的回来。”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很安静,衬得秦庄朝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

秦庄暮抬眼看了看显示屏上的数字,说:“没关系,我可以做饭。”

闻言秦庄朝笑了:“我跟你一起。”

又恢复到一片安静。

和预想中的一样,家门是锁着的,里面没有人。自从上次爆发了一次大争吵以后,秦远和杨柳兰算是把矛盾摊开到了明面上,两人之间的小吵一直没断过。

秦远在家的时间开始减少,并且是越来越少,一段时间之后几乎就没怎么出现在家里了,只有一次他们傍晚一起放学回来,远远地看见秦远开着车出了小区的门。

杨柳兰后来也消沉过几天,被秦庄朝劝着出门,哪怕去买菜散步都可以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于是今晚她就约了经常光顾的那家副食品店的老板娘出去吃饭。

“慢点。”秦庄暮把秦庄朝的手臂绕到自己肩上,让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靠。他的手也贴在秦庄朝的背上,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副躯体的温度。

是暖的。

秦庄暮把秦庄朝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沙发上,让他抬起伤脚架在玻璃茶几上。“药在哪里?”秦庄暮悄悄攥了攥拳头,想把刚刚那些温暖的触感留在掌心里,“正好到时间不用继续冰敷了。”

察觉到秦庄暮的小动作,秦庄朝垂下视线去看他的手,很快答道:“在书包里,最前面的那一层就是了。”

秦庄暮想了想,直接把整个书包拎到秦庄朝身边:“你来找吧。”之后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习惯翻别人书包。”

抓起书包拉链的手一顿,秦庄朝抬头去看眼前刻意偏过头的人,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找,我不介意你翻我的书包。”

见秦庄暮还是没动,他干脆把书包往前推了一下,认真地说:“我不是别人。”

听到这句话的秦庄暮更加不自然起来,他一时想不到怎么回答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语,只好硬着头皮打开了秦庄朝的书包。在拿药的这个短暂的过程中,他忽然觉得刚刚那句话里有一丝怪异的暧昧,只不过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家里的阳台朝向东面,下午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明显比上午暗淡很多,秦庄暮去开了灯,再绕过茶几走到了秦庄朝伤处的位置,蹲了下来。

脚踝连着半只脚掌都用厚厚的白纱布裹着,乍一看确实是有些吓人,虽然鼓起来的那一大块只是因为绑了冰敷袋,但这个认知也没有让秦庄暮觉得心里好受。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牢固的纱布结,把一圈圈的纱布拆开,在拿开冰敷袋看见泛着青紫色的肿包时,他忍不住呼吸一滞。

伤处根本没有秦庄朝说的那么轻微,整个脚踝肿了一圈,尤其是踝关节外侧,肿得快要看不见外踝尖了。

秦庄暮下意识想碰,但又不敢,愣愣地说:“……真的没有骨折吗?”

脚踝确实一直都疼着,但不难忍住,秦庄朝摸了摸秦庄暮的头发,笑着说:“怎么了,肿起来有那么恐怖吗?”

“没有,”秦庄暮微微低头,一直盯着那肿胀的地方,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不恐怖。我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说着,他像着了魔一样,凑过去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碰了碰肿得最厉害的地方。

秦庄暮的动作很轻,很慢,因为低着头若有若无的温热鼻息喷洒在皮肤上面,从秦庄朝的角度看过去,就像一只乖顺的小猫在试探着触碰他的伤口,既犹豫又难耐。

秦庄暮指尖的温度一直是凉的,但冰敷过后还有少许水迹残留在了脚踝上,指尖的温度比冰水要高,一冷一热在肿胀处交织,夹着疼痛,无法言喻的感觉一直传到秦庄朝的心脏,陡然挠了他一下。

秦庄朝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皮质沙发最上面的一层人工皮,指甲刮过,留下几道痕迹。痕迹很细很浅,但是消不掉。

他在刚才那一瞬间错觉秦庄暮要用鼻尖,甚至……嘴唇,去碰那个位置。

秦庄朝闭上眼,用力咽了咽喉咙,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没事的,及时冰敷喷药很快就会消肿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觉得难受,就不要看了,我自己也可以喷药。”

“……不。”秦庄暮抓紧药剂低下头,再抬起头看着他,过了半晌才说,“我……我听见了你说的话,你明明……所以你摔倒受伤,是因为我。”

秦庄朝愣了一下。秦庄暮就蹲在自己身边,仰头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着,眼睛里满是掩藏不住的低落和愧疚。那种纯粹的情绪让秦庄朝的心再次软得陷下去一块,他能从自己快要化开的心绪里找到一丝喜出望外。

于是秦庄朝不得不重新抓住沙发上的人工皮,这次的抓痕更深了。

他轻声道:“扭了脚要去比赛的是我,要和你一起练习的也是我,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怎么会是因为你。”

秦庄暮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好吧,”秦庄朝的声音愈发低沉,弟弟的反应令他惊喜,忍不住蛊惑他以索取更多,“是因为你,那又怎么样呢?重要的是我乐意。”

他伸手拨了拨秦庄暮额前的头发:“没有什么,如果扭伤一只脚就能稍微弥补一点以前缺失的,那我太愿意这样了。”

“那你为什么崴了脚也要继续比赛呢?”

“因为我们约好了要看对方比赛,你表现得那么好拿了第五,如果我错过了不就很可惜?同理,如果我也拿了名次,但你错过了,我也会觉得遗憾。”秦庄朝说,“我不会再失约,再当个不守信用的人。”

秦庄暮猛地抬头看他,这时才发现秦庄朝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凑得很近,正专注、坦诚地看着自己。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的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自己刚才那些小动作和小情绪似乎都暴露无遗。

一阵风从阳台吹进来,带起纱质窗帘随风飘动,之前被他掐灭的暧昧感又细细密密地涌出来了。

他忽然想到,会不会自己想要隐藏起来的所有,其实都早已经被秦庄朝发现了?毕竟这段时间秦庄朝的转变太大了。

思及此,秦庄暮觉得自己应该马上扭头,避开那双眼睛,但是代表本能的那个他强硬地压制了理智的那个他。他没有动,直直地回望进秦庄朝的双眼里,然后在最深处,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此刻的自己也许是近乎痴迷的状态,秦庄暮不着边际地想。

如果被发现了,秦庄朝不应该觉得嫌恶吗?像以前那样对他冷嘲热讽,甚至是恶心他、更加远离他,毕竟那种事……但是如果,他是说如果……算了,不可能有如果。藏着秘密的人怎么能做到用那样灼热、坦荡的目光看着他呢?不可能的,他不可以把自己的阴暗也投射到秦庄朝身上,他要时刻提醒自己,秦庄朝活在光亮里面,与自己不一样。

真可笑,以前秦庄朝疏远自己的时候偏偏要贴上去,现在他来向自己求和,又要慌不择路地远离他。

他以兄弟的情义疼爱自己,自己却以对待情人的欲望轻渎他。

“其实,”秦庄暮压下四处乱撞的心跳,缓慢地平复呼吸,“没必要这样。”

闻言,秦庄朝的脸色变了一下,他问道:“什么叫没必要这样?”

“……”秦庄暮站起来,两只膝盖因为蹲久了有些麻,还没站直就踉跄了一下,秦庄朝去抓他的手,但只触碰到了指尖那只手就躲开了。

“我已经很习惯自己的生活了,不想去改变。同学、朋友、父母和……总之一切身边的人,我可能本来就不需要他们。”他倾身抽了一张纸巾,再重新蹲下去,用纸巾轻轻地擦秦庄朝脚踝上沾着的水迹,语气不带感情。

他记起有一年暑假在乡下,他从围墙上摔下来,一只腿掉进了水里,在清洗伤口后秦庄朝也是这样用毛巾轻轻吸干伤口上的水,再给他上药。

肿包看着骇人,秦庄暮不怎么敢用力,擦得很仔细,本来不需要花多少时间的一项工作他做得很慢,根本就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

“所以呢?”秦庄朝也不带感情地问。

“没有所以。”

“别擦了。”秦庄朝忽然说,“干得差不多了,就算还有些水在上面也不影响。”

秦庄暮点点头,把纸巾揉成皱巴巴的一团,紧紧握在手心里。他打开喷雾的盖子,上下晃了两下,在肿得最严重的地方喷了薄薄的一层药剂,药剂被分割成细腻的雾水,有一些钻进了秦庄暮的鼻子里。

药的味道不好闻,有些刺鼻,但比起这个,他更想问秦庄朝喷药会不会疼。但是他没有。

喷完第三层药,秦庄暮准备起身把秦庄朝扶回房间,但还没等他把盖子盖上,秦庄朝忽然上半身倾斜过来,把手放到他后脑勺的位置,额头贴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秦庄暮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在一瞬间的惊慌中,他听见秦庄朝稍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一句低哑的耳语。

“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秦庄朝放开了他,下一刻外面传来了铁门打开的声音,估计是杨柳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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