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相融

第36章 不安(3)

3666字

“走的。”秦庄暮走过去,犹豫地抓住了秦庄朝的手指,见他没有抽开,把心一横握住了他的整个手掌。秦庄朝没说什么,自然地屈起手指回握他,拇指无意间在他的手背上擦过。

见哥哥主动向自己伸出手,一路上都任由自己紧紧牵着,虽然无法从脸色判断他具体在想什么,秦庄暮还是稍微放下心来。

但是没放下心来多久,秦庄暮又开始变得紧张,因为秦庄朝一直到晚饭前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一句话,推开家门就直接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这个举动又惹来坐在客厅的秦远的两声训斥。

秦庄暮把房间门开着,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书,眼睛总是忍不住往对面紧闭的房门瞟,他又有点回到了之前和秦庄朝互不理睬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想主动去找对面的人,以前是赌气不去,现在是做错了事不敢,只能盼望秦庄朝主动来找自己。

他惶恐地熬到了杨柳兰喊“吃饭了”,又在床上多坐了几分钟,见对面房门一直没有开,就咬咬牙走过去,抬手准备敲门。

就在秦庄暮要敲下去的时候,面前的木门忽然打开了,秦庄暮有些愣怔地看着秦庄朝,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站在门口挡住了路,才不好意思地转身走出去饭厅。

饭桌上的氛围也十分沉闷,秦庄朝低头吃饭,秦庄暮坐在他身边,相隔半分钟就要从镜子里偷看他一次,这么频繁的动作却一次没有被抓到。

快要吃完的时候,秦远开口说了这顿饭的第一句话,宣布了一件事。

榕悦城那边又有新的开发商进行了投资,打算开一座教育城在商场的旁边,到时候会有不同的教育机构、书城等教育相关的入驻。

秦远打算跟着新的老板试试,绵城还没有过课外教育机构这种高端的东西,顶多就是一些老师会在周末开私人辅导班,一个班上的学生也就七八个,完全不成规模。绵城虽然小,但学生的数量还是摆在那里的,一旦教育城能顺利建成并运行下去,那会是非常可观的利益。

这个老板姓王,是个豪爽大气的北方人,刚把合同签好就邀请所有合伙人携带家属去旅游,所以秦远和杨柳兰明天下午就要出发了。

秦庄朝垂着头看碗里的饭,愣了一下,委实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他原本打算这两天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劝杨柳兰离婚,现在却告诉他原本还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要一起出去参加团建了。

他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因为很想笑,所以他遵从内心的想法这么做了。忽然想到上两个星期杨连鹄和陈柏蕙说过的话,他又把翘起的嘴角收了回去。

秦庄暮被他这骇人的一笑吓到了,像心灵感应似的,秦庄暮莫名觉得哥哥的心里有些不安,但又无法清晰地抓住那些不安的来源,只是预感不太好。

秦庄朝端起碗两三口把饭扒完了,没问他们去哪个城市什么时候回来,连一眼都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回了房间。

那边秦庄朝一言不发,这边秦远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把不锈钢筷子一摔,摔到桌面上又滚到了地上,连续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在沉默的空气里回荡。

哥哥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秦庄暮也没心情待着,默默吃完就进了房间。这回他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对父母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他一直都在把注意力放到秦庄朝身上,今天秦庄朝浑身散发的气场都非常不对,这让他担忧又害怕。所以他没有把房门完全关上,开了一条小缝表示自己在等秦庄朝来找自己,希望秦庄朝能看到也能看明白。

但是直到十点钟秦庄朝都没有出过房门,更没有来找他,秦庄暮的心里越来越焦急,他既因为何立铭的事情而惶恐不安,也因为今天打架而憋屈,又害怕秦庄朝生他的气,现在再加上秦庄朝的心情看起来很差……他不自觉地想到最坏的结果,那就是秦庄朝一直不理他,他们的关系又恢复到以前那种见到只会擦肩而过,甚至针锋相对的状态,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告诉自己要镇定,下午放学的时候是秦庄朝主动在校门口等故意拖时间等他,也是他主动伸出手让自己牵着的,所以打个架并不是什么完全不能挽回的大事情。

看了一会儿一格一格往前挪的秒针,秦庄暮决定再去敲秦庄朝的门。

与前几天不同的是,秦庄朝没有马上给他开门,他感觉自己快要把秦远和杨柳兰都敲过来了,门还是没有开。秦庄暮的心里难受到极点,他把额头贴在门上,垂着的手还在继续敲门,只不过敲门声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没过多久,门终于被打开了。

“哥……”门虽然是打开了,却只开了半个人的宽度,明显是一个拒绝让人进入的信号。

秦庄朝的表情不变:“怎么了?”

“哥,”被拒于门外的秦庄暮急切地说,“我有道题目不会做,在期中考错过同类型的,我可能不会做这类型的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秦庄暮抛出了一个台阶,秦庄朝却没有接:“先自己想想看。”说完就要把门关上。

“哥!”秦庄暮一个着急就把手掌卡在门缝的位置,如果秦庄朝用力关门就一定会把他的手弄伤。“你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打架了才不高兴的?”他的眼里又盛满了让秦庄朝心软的哀伤,“你之前说打架不好,我听进去了,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和谁起过冲突,这次……”他忽然刹住了车,因为他没法解释这个原因。

但是秦庄朝并没有要听他解释的意思:“我确实不希望看到你打架,但我不会耿耿于怀这么久。”他握住秦庄暮扒在门上的指尖,强行让他把手松开,却感受到了越来越固执的反抗。

秦庄暮在心里打赌,哥哥虽然完全够力气把他的手掰开,但那样很容易把他弄伤,所以只要抗衡到底,秦庄朝就不会勉强他离开。

“你说你谁都有可能讨厌,但是不会讨厌我的。”秦庄暮的眼睛微微睁大,灼热的目光让秦庄朝无法直视他。

秦庄朝放弃去抓秦庄暮的手指,他闭了闭眼,睁开之后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晚上吃饭时的样子,冷峻而危险:“我说过的话全都算数,但是现在,放手,回去。”

垂死挣扎了半分钟后,秦庄暮很缓慢地把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挪开了,他一方面相信哥哥说的所有话,一方面不可抑制地感到悲伤、恐惧。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秦庄暮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更是肆无忌惮地涌出来,让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张秦庄朝的照片,在黑暗中盯着照片上的人看。

每次把这张照片拿出来都会有一种羞耻感从身体深处涌出来,让他的心又酸又胀。

在这个隐秘的环境里,秦庄暮内心深处长年累月的自卑感密密麻麻地翻涌出来,他猛然意识到,今天唐延说的那番话,在他的角度理解还会有另一层意思!

何立铭被抛弃了,是因为他的男朋友最终找了个女孩,那么姜益飞说秦庄朝喜欢男的,他就会和男人在一起吗?还是会像何立铭的男朋友那样找个女孩?不对……那只是姜益飞刺激他的说法,他根本没有证据证明秦庄朝就是同性恋,一直以来他都在用这个假设作为前提想问题,但是从来没想过这个假设并不一定成立!

那秦庄朝会和自己做那种事,是发自真心的吗?还是说……还是说他只是在逗弄甚至利用自己?他会对别人有心动的感觉吗?他会喜欢别人,跟他们牵手、拥抱、接吻、上……他想不下去了,这个认知让他一下子丢失了安全感,自己早已经深深陷进去了,那秦庄朝呢?他在想什么?他们的兄弟关系已经在那个昏暗的早晨变质了,但是变质成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是懵懂地被秦庄朝掌控着。

准确地说,他一直以来都是在秦庄朝的掌控之下,以前秦庄朝不理他挑衅他,现在秦庄朝爱抚他纵容他,他的所有感受和欲望全都跟着秦庄朝的步伐走。

他不拒绝这些,他很愿意一直追逐着哥哥,因为那是他黑暗的荆棘之途中唯一的光源。

但他还是渴望知道,秦庄朝对自己有没有真实的,与自己相同的感情。

秦庄暮有一种起身去找秦庄朝的冲动,他很想冲过去得到秦庄朝肯定的回答,然后抱着他,甚至可以尝试亲吻他,做尽最亲密的事情。但是仅存的一丝理智把他牢牢钉在床上,再纠缠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彻底失去秦庄朝,万一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怎么办?他不能冒这个险。

秦庄暮把手脚蜷缩起来侧躺着,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就这样强迫自己进入了睡眠状态。他睡到半夜出了一身的汗,醒来时觉得全身又冷又潮,鼻腔和喉咙都被纸巾堵住了一样,连呼吸都难受。

昏昏沉沉地起身,发现才六点不到,外面的天甚至还没有要亮的意思,秦庄暮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周是浮肿的。他胡乱地脱下了汗湿的睡衣,洗了一个澡,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好一些,但是喉咙和鼻子的不适感没有任何减轻,很有可能是生病了。

说不出是什么心理,这次他没有和秦庄朝一起上学,而是提前了快一个小时自己悄悄地离开了,放学也没有等秦庄朝,正好高三周测比较晚,他一到放学时间就自己回家了。

回到家的时候秦远和杨柳兰已经收拾好行李出发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硬撑了一天,头昏脑涨四肢酸软的感觉现在才报复性地爆发出来。

但是他没有听从身体的指示立刻睡觉,而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秦庄朝的房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抱在怀里。

秦庄暮小心翼翼地坐上了书桌前的椅子,枕在那件外套上面,鼻腔里全是属于秦庄朝的味道。他迷迷糊糊地趴着,忽然看见书桌的角落里有一张被叠起来的纸,泛黄的颜色显示着它已经有一定的年份了。

秦庄暮伸长手臂把那张纸拿过来,打开,看见几行用墨水写的极为潦草的字,那墨已经渗到了纸张的背面,应该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了。而在原本的字上面有人画了一个占满整张纸的交叉,是还新鲜的红笔,可以看出来画这个交叉的人当时情绪并不稳定,因为那个交叉把纸穿破了。

他被这个鲜红可怖的交叉晃了一下神,勉力直起身子仔细地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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