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牵着手走出这片人迹稀少的地方,有些许茫然,难道崔闻其改变主意了?还是说他出了什么事情?漫无目的地走到社区医院的门口,秦庄朝接到了杨连鹄的电话。
原本杨连鹄也是等在离这里最近的一家便利店里的,但是刚才他们路过没见到他,现在他打电话过来让秦庄朝去一趟东区的市公安局,语速不急不缓,说的话却令人震惊。
今天凌晨四点,省公安厅派人到崔闻其家里突击进行调查,却意外发现崔闻其已经在家中死亡,致命伤在心脏,三刀才毙命。警察迅速展开调查,凶手明显是第一次杀人,连痕迹都没有清理就跑了,因此很快就能锁定是情杀。
凶手是崔闻其的情人,同时也是王现麟——教育城的王总的前妻。
“为什么会有省公安厅的人去崔闻其家里?”秦庄朝皱着眉看办公室里的警察忙进忙出,低声问坐在旁边的杨连鹄。
“你还记得三年前的贩毒案吗?”杨连鹄说,“我们原本是跟踪那个谁……姜……姜益飞那次。”
秦庄朝点头:“记得,那时候我以为崔闻其被抓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崔闻其被抓了,但是天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了三年又回来了,他太狂妄了,侥幸逃脱了又这么招摇地回来。”杨连鹄耸肩,“好像跟杀他的女人有关,那个女的是王现麟的前妻,所以应该也和王现麟有关系。这次省公安厅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来倒是跟凶杀案无关,是因为有人直接到省厅报案,要求把三年前的贩毒案重新翻出来调查,说他自己就是目击证人。”
坐在一边的秦庄暮忽然攥紧秦庄朝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震惊:“报案的人……是姜益飞吗?”
杨连鹄点头:“是他,警察把我带过来的时候他刚进去做笔录,到现在都没出来。”
怪不得警察会把杨连鹄和秦庄朝都带过来,因为他们当时和姜益飞一起,都可以算是证人。但说是证人,那里没有监控,他们也没有带走任何物证,只是凭一双眼睛看见了一箱的毒品,能够起的作用微乎其微。
秦庄朝偏头看弟弟,拇指摸了摸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问道:“怎么了?”
“我……”秦庄暮垂下眼睛,但眼里的震惊丝毫没有减退,“我想不到姜益飞会在这种时候去报案……”
“我也没想到,他们为什么正好都挑中了这一天。”秦庄朝身体往后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可能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崔闻其干那么多坏事总有恶报应验的一天,即便不被人杀死,他做过的事情也够让他死刑了。”
“这也叫天不绝人之路。”杨连鹄补充了一句。
本省勉强算得上是二线的省份,新上任不久的省长年轻气盛,有心将本省发展起来,最先要做的不是鼓动经济,而是整肃治安和政商环境,否则根基腐烂不堪是无论如何都建不起高楼的。
因此公安厅也非常重视这次重新被提出来的贩毒案,此时正在绵城公安局里进出做事的大多数都是省厅派下来的,工作作风和能力比绵城市公安局的好上不止十倍,各区的片警和他们相比更是天壤之别。
姜益飞的笔录做得时间长,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等在外面的只剩下秦庄暮一个人。
看见姜益飞跟在两个男警官身后走出来,秦庄暮一下站了起来,明明只相隔几步的距离,姜益飞却一眼没往这边看。
两个警察又对姜益飞交代了些什么,说之后随时都可能需要他过来公安局一趟,秦庄暮听见姜益飞说自己能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但最后还是表示会配合警方的工作。
说完他就转身径直走向公安局的大门。
“……”秦庄暮也跟着走过去,“姜益飞!”
被喊住的人停下来,看着秦庄暮的样子不是很耐烦:“干什么?”
“你,”秦庄暮犹豫着说,“你还是帮我们了。”
姜益飞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不用说得那么好听,我现在烦得很,早知道他会被人杀掉,我就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
“但是如果崔闻其没有被杀,你也不去报案,那么我和我哥就无路可走了。”
秦庄暮见他话还没听完就转身要走,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留在原地对着姜益飞的背影说了一句“谢谢”,他觉得对方应该是听到了,但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当初费了那么多口舌,现在却好像轻易就解决了——对了!那张照片!
秦庄暮快步追出大门,却看不见姜益飞的身影了。
他等会还要去做笔录,不能离开,愣怔地站了一会儿,他才重新走回原来的地方等秦庄朝和杨连鹄出来。
这时杨连鹄的父母也来了,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秦远和杨柳兰,三个学生里已经成年的只有秦庄朝,但他高中还没毕业,还是要叫父母来一趟。
杨父杨母都认识秦庄朝,虽然对这个弟弟秦庄暮不太熟悉,但也关切地问了他很多话,好像坐在秦庄暮身边的他们才是秦庄暮的父母,而秦远和杨柳兰不知是因为漠不关心还是觉得没有脸面,局促又尴尬地站在大厅的另一角,场面十分讽刺。
杨连鹄最先跟着一男一女两个警官出来,和秦庄暮一起简单地向父母完整讲述了与崔闻其的瓜葛,又等了一会儿,秦庄朝才从另一个房间出来。
“哥。”秦庄暮走过去,秦庄朝就顺手在他头发上摸了两下。站在较远处的秦远和杨柳兰看过来,却都没动。
走在秦庄朝前面的男警官转身停下看了这对兄弟一眼,说:“你们两兄弟的情况我已经掌握了大概,一会儿给弟弟做笔录的是那边的女警官,会问得更详细,你只管问什么答什么,不用紧张。你们的父亲秦远的事情我现在过去问话,迟一些再配合崔闻其这边的调查,等一段时间会给你们结果的。”
秦庄暮听出这话有点怪异,茫然地问:“什么意思?不是问崔闻其的事情吗?”
警官拍了拍秦庄暮的肩膀:“刚才做笔录的时候你哥哥已经把你们父亲涉嫌偷税的事情全部说了,包括牵涉到王现麟和崔闻其的事情,还有你们的家庭情况我也有了解。现在需要你再给我们一份口供,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处理。”
秦庄暮转头看秦庄朝,秦庄朝对他笑了一下:“去吧。”
看着小小的举止也十分亲昵的两兄弟,等在一旁的女警官想到刚才另一个给秦庄朝做笔录的同事跟自己讲的大概情况,无端有些心酸。
做笔录的过程中秦庄暮非常配合,认认真真地说出了所有知道的事情,包括姜益飞主动去报案也是自己去求他帮忙的,但希望警官能向他的哥哥保密这件事。
问完了与崔闻其相关的事情,女警官开启了下一部分的问话:“你的父母平时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庄暮摇摇头,“秦远经常夜不归宿,喝醉酒了会和杨柳兰吵架,每次吵架的内容都是互揭伤疤,但是多数时候都是秦远对杨柳兰骂难听的话。不过我通常不会理他们,只有我哥试过去劝。”
“那你父亲有对你母亲使用过暴力吗?”
秦庄暮想了想:“我只记得一次,不过是很久以前了,秦远要把杨柳兰推到了地上,抓住她的头发往地上撞,后来我哥把他推开了。”
听见对面的男孩称呼父母都是不带感情地使用全名,女警官隐约体会到了他对家庭的抗拒和漠然。
她忍住皱眉的冲动:“那你的父母有对你和哥哥使用过暴力吗?”
这次秦庄暮想了很久,女警官正想说“没关系只管说出来”的时候,秦庄暮的眼神里慢慢浮现浓重的阴翳,与刚才乖顺的模样判若两人:“冷暴力算吗?”
“对你们都是吗?”女警官紧接着问,“除了家庭冷暴力,还有其他吗?”
“只对我,他们觉得我是不该被生下来的人,”说完秦庄暮又马上着重强调,“但是我哥对我很好的,没人比他对我更好了。”
女警官心软了一下:“我知道。”
“其他的话就是校园暴力了,也还是冷暴力,但是问题不大,我不在意。”
与哥哥相比,秦庄暮的五官更加圆润,钝感会削弱人的攻击性,因此即便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冷得掉渣,也还是无可避免地激起了警官的怜悯心。
他才十七岁,应该在象牙塔里无忧成长的年纪。
之后女警官又问了不少家庭相关的问题,秦庄暮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讲那么多话了,他说了很多出事之后秦远是怎样对待秦庄朝的,说他想让儿子给自己背锅。
结束笔录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经过一系列的谈话和观察,警官们有了初步的判断。
在市公安局门口,刚才的男警官对秦庄朝说:“更换你弟弟监护人的申请我们会记住的,但是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这单大案,之后我们再来谈这个问题,不急在一时,你觉得可以吗?”
秦庄暮心中一惊:“什么更换监护人?”
“当然可以,先解决最重要的,”秦庄朝动了动底下牵住弟弟的手,“谢谢警官。”
“……谢谢警官。”秦庄暮也跟着说。
警官看了两兄弟一会儿,拍了拍秦庄朝的手臂:“这段时间耽误学习了吧?之后可能还要找你们谈话或者走些程序,不过尽量不打扰你们。现在就赶紧回去吧,你们家的房子暂时还能住,不过过段时间就该去收房了,那时能找得到地方住吗?”
“有的,我们可以住在一个朋友的店里,她是我们老师的邻居。”秦庄朝说。
“那行吧,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我们。”
天气阴冷,灰色的云大片地压在天空,大风吹得四周的树簌簌作响,刮到脸上有一点疼。
警官回去以后,他们牵着手走下台阶,杨连鹄和杨父杨母在拐角处的餐厅等他们。台阶才走到一半,就听见杨柳兰有些无力地喊他们:“……儿子。”
杨柳兰的样子极其憔悴,尖削的下巴和浮肿的黑眼圈让秦庄朝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拉着弟弟走过去。
杨柳兰仰头看他们,多看两眼又不敢看了:“你……你们有去看过你们爸爸吗?”
“没有,他看起来也不太愿意见我们,毕竟算是我把他告了。”秦庄朝尽量平静道,“他现在被拘留,过段时间拿到证据法院起诉他,他就该去监狱待着了,到时候再见也不迟。”
他一字一句说得绝情,秦庄暮却听出了悲哀。
杨柳兰很慢地点头:“是……是我们对不起……”
“没那么多对不起,”秦庄朝说,“我平平安安长大成人是你们给我的,所以没人对不起我,我也不欠谁的。你们对不起的只有我弟弟。”
秦庄暮看他:“哥……”
“所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会申请给他更换监护人,我已经过十八岁了可以当他的监护人。你们不愿意养不愿意爱,那就换我全部补偿给他。”
秦庄朝顿了一下,说:“如果我早生十年八年,绝对不会让他这样长大。”
杨柳兰对这个要求没有任何反驳的意见,她抬起眼看秦庄朝,气若游丝:“那你们今晚还回家吗?今后……怎么办呢?”
“不回了,你现在继续住着,等到秦远的判决下来就该收房了,到时候我陪你去租房子。”秦庄朝说,“我们去别的地方住。”
“好吧。”杨柳兰低低应了一声。
三个人无言以对,直到杨连鹄出来找他们才结束了这个不伦不类的告别。
*
月历撕掉一页,十二月的第一天就是物理竞赛,暂时结束掉那些乱糟糟的事情以后,秦庄暮才真正把注意力放到正常的学习生活上,却发现根本来不及为竞赛做任何准备了。
他把下巴垫在秦庄朝肩上问他怎么办,秦庄朝笑着说:“我不准备应该也能考得不差。”
秦庄暮“哦”了一声:“但是我本来就不觉得自己能拿到什么名次,这样就只有你能拿到奖金。”
“那让你这个小香包保佑我考得比较高,不只是‘不差’,”秦庄朝从口袋里把香包摸出来,“先放我这里,考完了再还给你?”
“好啊。”秦庄暮打了个哈欠。
“那赶紧把作业写了,今晚早点睡。”
秦庄朝没说出口的是,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与这个近在眼前的竞赛失之交臂,但是没想到困难解决得这么快。
他们现在将家里的东西全部收拾出来,两个人一起挤在了“且慢”小小的房间里,空间比住惯的房间少了很多,反而让他们觉得新鲜又刺激,床虽然窄了点,但是从来不会睡不着。
这里就像一个小小的乌托邦,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监护人,”秦庄暮把脸埋在秦庄朝颈窝里,额汗都蹭到了他的衣领上,“老是欺负我,你有点监护人的样子……”
秦庄朝含住他的耳垂,低笑了一下,终于肯松开抵住他的拇指:“你起的火我每次都管灭,还算欺负你?”
秦庄暮一边害臊一边忍不住也跟着笑。
他的心里还藏着那张照片的事,但是竞赛之后好几天他都没见到过姜益飞,唐延每天上学的状态也不怎么对劲,以前总是呼朋唤友,这段时间却格外消沉,他一开始还忐忑唐延会不会突然就整出什么事情来,却很快在班上听到了消息,说唐延的爸爸在大街上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检查出了肝癌晚期,因为一直拖着没有治疗,日子所剩无几。
以前唐延的身边总会跟着三五个呼之即来的朋友,现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气压极低的他。某天大课间的时候秦庄暮被张婕秋叫到办公室里了解家里的情况,出来以后打算去厕所洗个手,就看见唐延趴在栏杆上抽烟,手边已经有两个烟蒂了。
秦庄暮猝不及防被熏了一鼻子,紧紧皱着眉,不满的话到了嘴边又改了:“你去年参加物理竞赛的时候为什么要找人替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