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毒?”秦庄暮愣住了,这完全是出乎他意料的开头。
“嗯,其实也不算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而且没一会儿就被我们发现了,真正藏|毒运|毒的也很快被抓了。”
那时秦庄朝结束中考不久,因为他参加的是一中的提前招考,录取通知书已经放到了学校,所以不需要太担心七月初的毕业统考。
他和杨连鹄挑了个下过雨的傍晚,悄悄尾随姜益飞,原本想跟着他回家,顺便看看他家里有什么人,结果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处偏僻的大货仓,附近是原木工厂,再过去不远的距离就是出城的公路收费站。
他们看见姜益飞进了里面一间小仓库,有人跟他接头,还给了他一个沉甸甸的红色塑料袋,后来他们知道这里面装着三千块钱。等接头的人走了以后他们才走出来,秦庄朝不由分说地和姜益飞在昏暗逼仄的一小块空地里打了一架,杨连鹄劝不过来,在混乱之中被撞到了一旁的货箱上,箱盖根本没关紧,一下就被顶开了。
秦庄暮只吃了一口就停下了手里的筷子:“里面装着的就是……毒|品吗?”
“是的,”秦庄朝现在回忆起来也做不到非常淡定,“你快吃,再不吃排骨的汁就要结块了。”
“崔闻其,你还记得吗?跟冯烈一群人在六二三街轰轰烈烈斗殴了一场的那个,我们看见的接头人就是崔闻其的手下。他给了姜益飞三千块钱,要他帮忙看着那个箱子,说里面是崔闻其很重要的东西,晚上要运出去。重要的东西在最底下,上面用很多茶包盖着,让他不要打开更不要翻。”
看秦庄暮把排骨咽下去,秦庄朝继续道:“姜益飞答应他了,一来是为了钱,二来他根本不敢得罪那些人,就算不想干也得干。”
“那里面装的不是茶包吧?”秦庄暮问。
“确实是独立包装的茶包,”秦庄朝夹了两条自己盒饭里的青菜到秦庄暮的那一盒里,“只不过茶叶不是包装上的那种,里面掺了能让人成瘾的药物。”
秦庄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们怎么发现那不是普通茶包的?”
“杨连鹄在他叔叔家喝过这个牌子的茶包泡出来的茶,说还没拆开包装就会有很浓的茶香飘出来,但是那一大箱子都没有闻到什么香味,他觉得奇怪。后来我们逼问姜益飞那个人到底叫他来做什么,他也很聪明,知道事情不对劲了,就都说了出来。”
“我们大概猜到了什么,姜益飞就是被顺手捡来挡枪的,我们还在说话的时候外面就有人来了,他扔下那些钱,我们三个就从仓库后门跑了出去。当时来的人还不是警察,是之前跟姜益飞接头的那个,带了好几个人,不过他们刚来不久警察就到了,把人和货都带走了。”
那时的场景挺惊心动魄的,三个男孩里年龄最大的姜益飞也还没到十八,能够迅速察觉到不对劲并做出反应算是很不容易了。
“我想起来了,”秦庄暮说,“崔闻其消失了一段时间,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他手底下的人也不见了很多。听一些同学议论说他被抓了,应该就是这件事吧。”
秦庄朝点点头:“据说把沾毒的人都清干净了,冯烈在这里面出了很大一份力。后来杨连鹄说要不要去找警察把我们看到的都说出来,但是姜益飞拒绝去警察局,再说我们知道的那么一丁点信息警察早就知道了,人也抓了,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秦庄暮迟疑了一下,问:“那你后来有被警察找到吗?”
“没有,我们都没有,”秦庄朝笑了笑,“要是被警察找上门,你也不会不知道。那里没有监控,如果姜益飞真的还在那里帮人看东西,他就洗不清了。”
也对,秦庄暮“嗯”了一声:“但是为什么会是他被那些人找过去?”
秦庄朝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一点,他应该挺需要钱的。”
听到这里,秦庄暮的心里已经冒出了很多个疑问,他思来想去,问了一个重要程度不是最高的作为缓冲:“你们怎么肯定他一定不是和那些人一伙的?”
“因为……”秦庄朝把目光移到远处,看着那几棵发育不良的榕树,斟酌着开口,“我初一入学的时候,当年初三优秀毕业生的光荣榜还没撤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姜益飞这个名字,和他的长相。”
秦庄暮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我们初中的?”
“嗯,对,他比我大三届,所以我读初一的时候他应该在读高一。”秦庄朝说。
“但是……”秦庄暮很疑惑,“他好像没有读书了啊……”
秦庄朝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解:“是啊,刚入学的时候有老师同学在传,这个数一数二的优秀毕业生没有去读高中,但是没人知道原因,那天问他他还要跟我动手。”
秦庄暮有些惊讶。他初二开始就被姜益飞这个最不像混混的混混找茬,打过几次架,争吵更是无数次,每一次都让秦庄暮感到莫名其妙,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才会招来这么大的恨意,没借口也要找借口跟自己不对付。
秦庄暮认真回想,他知道姜益飞不是那种热衷于干架挑事的地痞流氓,他有很多事情不屑于去做,例如收保护费的不会有他,去花天酒地的不会有他,上次去堵晁子然,亲自动手的也不会有他。秦庄暮亲耳听他讲过,自己不与垃圾为伍。
不过算了,他何必在意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此刻秦庄暮的心里最在意的,是姜益飞说的那句“你哥是个骗子”。
这句话从一开始就像一根又细又长的鱼刺,卡在喉咙里,有点疼,但是更多的是异物感带来的不适。
秦庄暮第一反应是否认的,怎么会有人说他的哥哥是个骗子呢?但他又很难不去想姜益飞为什么要这么说,秦庄朝僵住的背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背后的教学楼也起不到遮挡的作用,只有头顶上跟着座椅一起被废弃的雨棚给他们挡住了大部分烈阳。
秦庄暮几口就把盒饭吃完了,简单收拾到了塑料袋里,手肘撑着膝盖,安静地看着在榕树底下聊天的情侣。一阵干燥的秋风吹过,树影婆娑,阳光被交错的枝叶剪成不规则的光斑,投射到那对热恋中的情侣身上,两人旋即相视一笑。
这么一个破旧的小山坡,还是在学校这种不得光明正大的地方,待在一起也能这么开心啊,秦庄暮不着边际地想。他发着呆,没注意到秦庄朝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从秦庄朝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秦庄暮的发旋,比之前又长了一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再往下就是那双圆眼睛,以前这里面装的全是天真和纯粹,现在似乎多了很多复杂的东西。秦庄暮的侧脸很漂亮,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温润清秀,两片嘴唇薄而红润,嘴角却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这副脸庞明明乖巧无害,它的主人到底是怎么变得逆反又扎人的,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他很想碰一碰那个嘴角,让它重新变成上翘的形状,但他最终也只是理了理秦庄暮被吹乱的额发。
“在想什么?”
秦庄暮睫毛一颤,垂下眼睛,也伸手摸了摸刚刚秦庄朝碰过的地方,才问出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去找姜益飞?”
秦庄朝安静地看了秦庄暮一会儿,低头把自己的盒饭也装进塑料袋里,正思索着要怎么说的时候,秦庄暮又问了一句:“是因为我吗?”
秦庄朝动作一顿。
“那时候姜益飞在路上堵过我好几次,”心脏忽然开始剧烈跳动,震得秦庄暮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会把说话的勇气吹散,“你知道,是不是?”他一只手用力捏住了衣角,微微发着抖,这是他紧张时惯常会有的小动作。
开了头,好像接下来的话出口就会顺利很多:“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那次我淋了雨感冒,凯哥给了我两盒感冒药,那也是你买的吧?”
秦庄朝看着秦庄暮的眼睛,他的弟弟很紧张,也很忐忑,逐渐变得灼热的目光里还带着一丝期待。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看见过这样的目光了,于是他来不及否认或者搪塞,只好默认了。
这份默认给了秦庄暮莫大的勇气,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再继续自作多情:“你上学总是比我迟一两分钟出门,我也可以当做……当做你不是不想和我碰上,而是……别的原因吗?”
“可以。”秦庄朝不再看秦庄暮的眼睛,而是伸手去触碰他的手,把他紧握住外套下摆的手指轻轻掰开,“我没有不想和你碰上,尤其是……你遇到姜益飞以后。我跟在你身后,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其实还有半句,他没说出口——没有不想和你碰上,这只是为了疏远而制造出来的假象。
“秦庄暮,”侧头再次对上弟弟的眼睛,秦庄朝把嗓音压低,目光是一如既往地专注,“我想和你和好。”
在说“别的原因”的时候,秦庄暮其实有过一丝非分之想,他在心里悄悄地给这个“别的原因”下了两重定义,不仅仅是指“秦庄朝没有讨厌他”,还指秦庄朝对自己也有兄弟以外的感情。
但这终究是妄想,他为自己这偷偷摸摸的举动感到羞愧,两个性别相同的男生就已经是离经叛道了,何况是一对亲兄弟。于是这个念头只露出了一根小小的苗就马上被秦庄暮掐断了,死在襁褓里的妄念化成了灰,被无情地扫进了不该有人问津的角落里。
秦庄朝看见一层薄薄的水雾漫上了秦庄暮的眼睛,看起来湿乎乎的,他的心几乎是顷刻就变得柔软了。
他确实已经不太了解他的弟弟了,但此刻的他笃信,那个温顺单纯的小孩一直都在,之前走散了,不过他现在离他越来越近了。
秦庄朝本来没想过让秦庄暮知道这么多,他瞒住他做的那些也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显得他付出了多少,因为保护眼前这个人,是他们相连的骨血注定他要做的事。
秦庄暮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没有哪个哥哥会真的讨厌自己的弟弟,”秦庄朝把手搭到秦庄暮的肩膀上轻揉他后颈的碎发,让他靠近自己一点,“就算有,那也不会是我。”
“你……不会是在看我笑话吧。”
秦庄朝笑了一下:“当然不是,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跟我和好,你可以迟一些再答应我。”
风卷过树梢,吹出沙哑的旋律,怂恿着基因或是血脉作祟,两颗互不知晓的心脏在此刻再次达到相同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