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最后两节是连堂的语文课,作为班主任,张婕秋深知每到最后一节下课的前几分钟,这群学生就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往食堂跑,颇有冲锋陷阵的架势。所以她从不会把这节课的时间用到极致,而是抽出来最后五六分钟讲一讲班里的事情,再留一点时间给学生们做好冲饭堂的准备。
“十一月我们进行的是期中考,时间在下周四和周五,大家勉强还有一周的时间复习,我们各科老师也会在今天结束各自科目复习方案的制定,明天开始就进入期中复习了。”张婕秋把考试的时间安排写在黑板上,“期中考不是月考,考的是高二上前半学期大家所学的所有知识,还会涉及到高一学习的内容以防大家遗忘,所以复习的重点在高二学过的知识,但是高一的课本笔记也要翻看。”
一个坐在门边的男同学举手:“老师,那我们的座位还是像上次那样安排吗?”
张婕秋放下手里的粉笔,点点头:“考试座位从高二开始直到你们毕业,都是按照上一次考试的年级排名来安排的,我们理科班是顺序,文科班是倒序,理科年级第一的座位号是一班的一号,第二的座位号是一班的二号,以此类推。这里有份座位表,大家一会儿可以上来看自己在哪里考试。”
“所以,同学们坐在哪里考试就代表着自己的水平在什么地方,你们才上高二,还有时间往前面的班级靠近,原本就在一二班的同学不要骄傲,在七八班的同学也不要气馁,你们是实验班的学生,基础还是在的。”张婕秋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时不时落在某些人身上,“不过也不能光靠基础吃老本,你不进步,就会有人追上你。”
“好了,还有一分钟就打下课铃了,这节课就上到这里,希望大家好好复习,考试顺利,准备吃饭吧!”
参差不齐但情绪饱满的“谢谢老师老师再见”之后,整个班堵在门口准备冲锋的学生变少了,很大部分都挤上了讲台看自己的考试座位号,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只有秦庄暮在内的少数几个同学还慢悠悠地待在座位上收拾东西。
“喂。”相隔两个位置的唐延也没上去,他喊了秦庄暮一声,却没得到回复。
原本他们是坐在一起的,中间隔着一个过道,但是上次英语课起了冲突之后,英语老师极力要求班主任给他们换位置,后来又经过两轮的全班换位,就变成了现在这个位置。
“叫你呢,”讲台上的讨论声十分嘈杂,唐延的声音大了点,“秦庄暮!”
秦庄暮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英语课那次之后,这两人就没再起什么冲突,唐延还是会时不时出言挑衅一两句,但是压根没得到回应,秦庄暮就像忽然收起了身上扎人的刺一样,这让唐延有些疑惑,又实在没有争吵的理由,也就作罢了。
秦庄暮知道唐延一开始看自己不顺眼是因为邱锦榆,后来他每次找自己茬也多半是为了邱锦榆的事情,他也知道邱锦榆也许对自己有好感,因为自己曾经帮助过她。邱锦榆是个很好相处的女孩,秦庄暮愿意和她做朋友,但不可能对她有别的想法,再者邱锦榆的心思没有表现得很明显,更没说过什么超出界限的话,所以他不会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对待。
其实秦庄暮对什么情啊爱啊之类的很懵懂,他只觉得相比起自己不见得光的妄念,一片冰心,该是被珍重的。
唐延挑了挑眉,示意讲台的方向:“你不去看看你坐在哪里考试吗?”
“不去,”秦庄暮垂下眼睫,“早知道晚知道都是知道。”
“那你对自己挺有信心的嘛,让我猜猜……你肯定坐在一班考试,说不定还会是第一列。”唐延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不过你就算坐在一班第一列考试,上次月考的物理成绩还是没我高,我算了一下……从高一到现在,你已经五次考试物理成绩比我低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聊比这些……唐延今天是怎么了,这么有心情找他闲聊?秦庄暮敷衍道:“恭喜。”
“嘁,”唐延好笑道,“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刚刚有没有听见班主任怎么说的?不能光吃老本,她那个眼神看起来在全班范围内扫视,但是多数时间都是在我身上的,她肯定在说我,所以我得等她走了才去看……”
话刚说完,唐延就听见身后一个女声:“听见了。”
转头一看,是刚从讲台上下来的张婕秋,正站在唐延的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张考试座位表。
“你不想去看,我就送到你面前让你看。”张婕秋把座位表放到唐延的书桌上,“看看吧,四班九号座位。”
张婕秋很少发火,是不怒自威的类型,她讲话的语气永远都是平淡的,但听的人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情绪,就像现在,她的语气里就是恨铁不成钢。
唐延默默把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
“你不仅光靠基础吃老本,你还学一点不学一点,语文没意思你就不学,喜欢物理就只学物理,”张婕秋扶了下眼镜,“这是哪个老师教给你的道理?物理考到满分也就一百一,语文有一百五十分,不要求你考到一百三,一百分总能有吧?”
唐延摸了摸鼻子,眼睛只看别处,最后不得不点头应了一声。
张婕秋有些头疼,唐延一直都是油盐不进的那种,明明人很聪明,却偏要叛逆,凡事都按自己的心情来,对每个老师都是爱答不理的。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物理竞赛是可以增加你被好学校录取的机会,但是总分不高,竞赛再好别人也不会选择你,那么多总分高竞赛好的为什么不选?理科实验三个班,你在四班考试,说明至少九个普通班的同学超越你了,现在竞争才刚开始,你多想想以后吧。”
“唔,知道了老师。”回应张婕秋的只有一句敷衍的话。张婕秋听出了他的低落,但也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再重复了一遍“想想以后”,然后走向了秦庄暮。
班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闹哄哄的教室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冷清,每到这个时候都是教学楼最安静的时间。
张婕秋把座位表放到秦庄暮桌上,声音低了些:“你也退步了,学委这次终于超过你了。”
秦庄暮看见自己名字对应的座位号是“高二(1)班13号”,他沉默地点了点头。退步才是正常,那段时间他因为秦庄朝对他态度的转变而想东想西,复习都是胡乱地看书做题,没怎么用心。
但与唐延不一样的是,秦庄暮面对张婕秋是会有愧疚感的。高一的时候张婕秋在书店里遇见过他,后来知道了他在家里和学校都过得不怎么样,所以找他聊过很多次,甚至提出要找秦远和杨柳兰,但是被他态度激烈地拒绝了。一开始秦庄暮是抗拒张婕秋的了解的,他不想再听任何与之前的老师没什么差别的劝说,劝他退一步海阔天空,劝他少些和同学起冲突,说那些一定要合群之类的空话。
“反抗是必要的,别人恶意地侮辱你,不尊重你,你不需要忍气吞声。”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秦庄暮难以置信地看了张婕秋一眼。
很快她又说:“但是对抗暴力的最好手段,到底是拳头还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答案,老师相信你可以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个。”
秦庄暮一直没想明白这句话,加上在张婕秋的一番教育之后那些爱挑事的人还是死性不改,所以他依旧会还手会打架,打了架就认认真真写检讨,把打架的原因清晰地写出来。
有一次写的是“家庭原因”,张婕秋没有多问,而是又说了一段他没能理解的话:“家庭和时代带给人的影响是终身的,没人能逃离这两个隐形的束缚,有的人选择随波逐流任由自己内心的魔鬼被操纵,但我更希望你能把目光放远,至少让你的灵魂是自由的,让它可以尽情向往以后。”
以后。
又是“以后”,张婕秋刚刚才和唐延说过“多想想以后”。
秦庄暮被一阵敲玻璃的声音拉回了现实,他才意识到张婕秋刚刚对他说完几句话就走了,他一边应着,一边走神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敲玻璃窗的是秦庄朝,看见哥哥来了,秦庄暮赶紧收拾好桌面上的书本,走了出去。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我敲了好几次窗户你才看见我。”秦庄朝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微微偏头看他。
“没想什么,”秦庄暮暂时放下了刚刚乱七八糟的想法,心情雀跃起来,“我们今天吃什么菜?”
秦庄朝失笑:“都十二点十分了,饭堂哪里还有菜能挑。”
“那……我们以后也冲饭堂吧?”秦庄暮提议,“我们每次都排同一个窗口,这样也容易找到对方。”
“可以,”秦庄朝说,“不过考试那两天我可以带外面的饭,要适当加餐。”
说起考试,“多想想以后”这句话又莫名地跳进了秦庄暮的脑海里,他问:“哥,你月考考多少名?”
秦庄朝摸了摸他的头,说:“退步了。”然后摊开手掌,比了一个“五”。
“那还是比我高,我也退步了,”秦庄暮低头看路,正午的太阳下他们的影子特别短,“我考十三名,你来之前班主任才找过我。”
“所以这就是你发呆的原因?”
“也不算吧……”
“小暮,”秦庄朝忽然说,“其实努力读书,考好成绩,对你来说累不累?”
“为什么问这个?”这个问题秦庄暮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有一瞬间的迷茫,“不觉得累……反正就这么学就是了。”
“是么?我以前总是刺激你,想让你对我有那份好胜心,所以我怕你用功读书只是为了赶上我,这样会很累。”
“以前确实是这样……但是我也不觉得有多吃力。”
“嗯,那是因为你本来就聪明,所以还是我多想了。”
“那……”秦庄暮试探地问,“哥,你读书会累吗?你为什么……要我比过你?”
他们走到树荫底下,秦庄朝沉默着抬手去碰头顶的树枝,带下来一片早就摇摇欲坠的黄叶。
“你问我这个啊……”他像在思考怎么样回答比较合适,“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说过想带你去开小汽车才能去到的地方吗?”
“嗯,”秦庄暮点头,“记得。那里没有大人,有便利店,有很多的糖,还有公园……”
“所以啊……我就是想带你去那里。”
虽然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傻,但是秦庄暮还是问了:“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秦庄朝把手掌摊开,那片黄叶就躺在他的掌心,没一会儿就被风带走了。“为了以后。”他说。
又是以后啊……以后是什么样的?秦庄暮忽然开始思索这个从没想过的问题。
吃完午饭,教学楼的挂钟显示时间已经超过十二点四十五分了,秦庄暮感觉自己占了秦庄朝太多时间,他读高三,应该抓紧中午的时间,可以多做一套选择题或者睡一会儿。明天开始要冲饭堂,争取早点吃上饭,秦庄暮想。
教室里的人比刚刚出去的时候多了一些,但是非常安静,气氛甚至有点诡异。秦庄暮看见了一个快一个月没回来上学的人——之前因为受伤而请假,秦庄暮代替他参加跳高比赛的何立铭。
秦庄暮和他不熟,根本想不起来有没有跟他讲过话,但他第一眼看见何立铭就觉得他瘦了很多,几乎是瘦脱了形的程度。何立铭一直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看起来状态很不正常,但是周围的人都没有理会他,有的人用怪异的眼光看他,有的在做自己的事。
何立铭抱着书包快步往门外走的时候,秦庄暮看见有一条伤口横在他的小臂上,还是新鲜的,没完全结痂。似乎是被那有些骇人伤口晃了一下神,秦庄暮鬼使神差地喊了何立铭一声,但是对方并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往外冲。
紧接着门外传来几声惊叫,应该是撞到进来教室的人了。
一阵小小的喧闹过后,唐延、齐展嘉还有几个男生走了进来,齐展嘉一脸痛苦地揉着额头:“搞什么,刚刚那是何立铭吗?他怎么瘦成这样了,我都认不出他了。跑那么快去哪,他不上学啦?”
“哎,延哥,齐展嘉,我跟你们说!”一个坐在教室后排的男生兴冲冲地跑过来,一副有大事要宣布的样子,一群男生顿时围在了一起。
他们站的位置离秦庄暮的座位不远,他心里疑惑,一边拿着保温杯喝水一边留意他们说的话。
一句惊天骇俗的话——
“你们知道吗,何立铭这么久没来上学不是因为受了伤,是因为他被父母关起来了,因为他喜欢男人,他是个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