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又二十五分。
天刚黑下去,但外面沙地上还残存太阳的温度,夜风试探着刮,那些探照灯也打着哈切轮番上岗。
查克往地下吐口痰,用脚碾开。他把一张蓝色的票据交给狱警,那个白男用打量的眼光把他上下剐一遍,没找到搜刮油水的借口,便不情不愿地让开。
“活动室三层,有个仓库,一直往里走就到了。”白男语速快,又夹着浓重口音,查克就听清“三楼”、“仓库”。
可他又不能再问一遍,因为这会给狱警发作的借口。
于是查克只能连连点头,迈大步离开,刚绕过拐角,就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妈的,再忍忍,再有两个月他就能出去了。
辛亚拉真TM不是人呆的地方。
查克,本名姓马,一周前“补仓”,进入辛亚拉B区。
理由是走私。
单走私这种罪名没什么了不起,C区一抓一大把,那边把走私犯和代购混为一谈。
既然行为没问题,那么问题就出现在货物上。
整整两大箱白粉和“可乐”,还有一些散装阿/片,这些东西飘洋过海,穿越大西洋和太平洋,一路途径阿美利卡的巴尔的摩,阿富汗、伊朗、……这艘破烂小船都安然无恙。
但他们唯独不该动那个地方的注意……
“嘿,查克,哪去?”囚友在身后叫他。
“理发。”查克用手比了个剪刀形状。
在辛亚拉,理发是一种特权,得花代币买,剪一次头发两代币。并且理发师也不是天天有,往往你买完只能获得一张蓝色票据,等狱警通知你理发时间到,就凭票据去找理发师。
理发师通常由C区的囚犯担任,监狱是个黑色的人才市场,给他们理发的罪犯也许在外面理发一次叫价888,但在这统一两代币。
不过,多数囚犯是舍不得花这个钱的。
他们宁可把那把入狱发放的绿色剃须刀手柄掰断,薄薄的刀片被改造后就是现成的工具,同一牢房彼此互助,轮换一圈能省下七八个代币。
查克来到了活动室三楼,这里电灯总是要死不活的样子,外面风刮得猛烈起来,灯泡就开始狂闪,将活动室三楼衬得极黑。
他嘟囔一声,正寻思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就听见三楼尽头,传来金属摩擦音,像是有人在磨剪子。
“嘿?!有人吗?”查克叫一声。
“请进。”有人开口。
这人的英语发音极其标准,他多半不是个美国人,
查克听着声进去,上前怔了一下。三楼最里面,临时搭个工作台,工作台上又有三扇镜子,一左一右点了两根白蜡烛补充照明,台下一张四脚扁凳。
至于出声那人,他一眼就看出来,对方绝不是囚犯。
因为辛亚拉的囚服冬棉夏化纤,绝不可能穿绸,红绸唐装,脚上还蹬了一双麻鞋。
这男人黑发凤眼,身后束起一缕小辫,声音温和。
“理发?先坐下吧。”
查克坐在椅子上,这椅子没靠背,他坐下情不自禁挺直背脊,镜子只能照出他上半身,方方正正的。
“C区理发师呢?”查克问。
“他们身体不舒服,暂时不能来,又不好延后时间,所以监狱找了我。”
哦,查克没有很沮丧,他不喜欢和C区那帮人打交道,再者说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囚犯,他挺多算掮客,来辛亚拉只是避难。左右没什么事,他和身后男人闲聊。
“你的英语半点口音也没有,唐人街混的?”
“算是吧。你的英语也说得不错。”
理发师开始动刀了,但他用的居然不是剪子,而是一把剃刀。
这把剃刀又轻又薄,刀尖反射那一点火光宛若蝴蝶,在半空中上下飞舞。查克半点感觉也没有,只能看到自己头发纷纷落地。
“算是?你可别想骗我,这副打扮外加你的英语,你肯定不是唐人街的老油条,要么是脏船来的Freshman,要么是黑在阿美利卡打算碰碰运气的小工。”
理发师笑笑,他并不反驳。
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让查克心痒痒,为了隐瞒身份,也为了避免那帮人找上门,他进了辛亚拉后把酒戒了,同囚犯聊天更是不敢交底。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不知道谁剩了半瓶伏特加在后厨,他偷摸一口干了,这会酒劲上涌,话匣子也止不住往外开。
“手艺不错,但别以为凭着手艺就能在唐人街混口饭吃,现在可不是二十年前,把护照一撕就能人间蒸发,如果说白人狱警已经够让你恶心,那么那些招收短工的餐馆……哼。”
“那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人讲话轻轻柔柔,半分危害都没有,让人提不起提防心。查克左右一咂摸嘴,他有点喝醉了,嘴上把门的也松了不少。
“那要看你愿不愿意冒点风险了,会开车吗?会开车就能干跑腿。一辆车,一把钥匙,油费吃住全包,还给你大把的美金。你只管把车开到地方,剩余事不要多问。”
咔嚓咔嚓
“需要用这种方式运的货,想必不太能见光。”
“这不废话!但绝对安全,我祖父那辈从香港来的,全靠给人开车起家。”
咔嚓咔嚓
剃刀如飞,发茬一簇簇飘落。
查克觉得自己真是喝多了,他迷迷糊糊和这男人聊天,聊起他不是美国人而是混血亚裔;又聊起他们失手那笔货,该死的,那笔交易要是能成,他能干成有史以来最大的买卖。
最后讲他还有几个月就能出狱,如果这个理发师想跟他干,那到时候打他电话。
还聊什么来着,查克不太记得,他喝太多酒了。
“好了。”
男人拍了拍查克肩膀,他下意识抬头,借着烛光打量自己,长短均匀,有棱有角,真是一颗好头。
他眼睛随之瞥向理发师,想夸两句对方的手艺。但活动室的窗户被吹开,沙漠的狂风让火焰疯狂地抖动,也吹开了那身唐装的袖管!
一条狰狞的,蜿蜒的黑龙沿着手臂盘旋而上!
它双目怒张,爪尖锐利,盘在男人肌肉分明的手臂上快要飞起来。这样的图腾,这样的纹身,他见过的!
就在那艘破船上,就在那青烟弥漫的昏暗堂口里,他那笔大买卖折损的地方!
“你……你!”查克起身要跑,可他喉咙有点痒。
一条细若牛毛的血线出现在脖颈上,他呆坐在四脚矮凳,那柄剃刀也放在工具台上。凉意两三秒后才出现,四五秒后,一道血柱冲天而起。
查克倒了下去,他的身体被人以脚尖轻轻一托,悄无声息放在地上。
鲜血打湿了白蜡烛,沾染了那面镜子。
还溅在工作台旁边的招牌上,上面手写两个大字。
“剃头。”
——
辛亚拉,上午九点半。
“要!迟!到!了!”
纲吉尖叫着从食堂窜起,没吃完的三明治被他草草咬在嘴里,一手抓起笔记本,另一手抓住白兰,两个人径直窜了出去。
都怪他!不对,白兰也有责任!
昨晚白兰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副扑克牌,拉剩余三个人玩二十一点,输的人脸上贴纸条。蓝波撸着袖子说他曾在拉斯维加斯大战四方,而迈尔斯也表示自己早年去过澳门玩两把。
外加一个经济犯白兰,此等高智商高能力的赌局纲吉本不想参加,但奈何白兰同意和他组队!
起初几把大家一团和气,尽管纲吉手生牌不熟,但白兰不愧是经济犯。三两圈下来,迈尔斯蓝波脸上多了一堆纸条,即便两人组队对抗白兰也无济于事。
眼看脑袋没对方好用,蓝波决定发挥人数上的优势,试图游说纲吉入伙。游说理由从“自己太可怜”“白兰太过分”“纲吉求你了”“赢一把就睡觉。”
纲吉很难拒绝这样的请求。
可问题也出在“赢一把就睡觉”这样美好愿景上。
“真的吗?纲吉要背叛我,真是令人伤心啊。”
白兰熟练地洗牌切牌,扑克牌在他手里无比听话。他对纲吉眨眨眼,随后无情地发起了攻势。
这个无情……是有多无情呢?接下来20把,纲吉一把都没赢,不仅没赢,把把白兰只抓他,很快脸上都没地方贴纸条了!
蓝波愧疚无比,认为都是自己拖累了纲吉,于是他们三对一,在熄灯后挑灯夜战,死活要赢一把白兰再睡觉。
……至于结果,你看纲吉今早挂的黑眼圈有多重就知道了。
没成功不要紧,晚睡早起导致的脑子不灵光就很要命了。
纲吉磨磨蹭蹭吃完早餐,直到餐厅钟表报时,才猛地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要参加集训!
Reborn的办事效率真是令人惊叹,上次提到的弱者集训搞得非常迅速,很快参与名单直接下放C区,其中不仅有纲吉,还有白兰。
零零散散选了十来个人,授课地点就在洗衣房后面操场上。
纲吉拽着白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得快断气才抵达操场,而迎接他们是毫不留情的两声枪响。
“你昨晚鬼混去了?”Reborn冷笑着抱手。
“绝对没有。”纲吉竖起手发誓。
又是一声枪响,擦着纲吉头发飞过去,有东西慢悠悠掉下来,一张细白纸条边缘被子弹灼烧出大洞,上面还写着:【小纲吉战绩再负一。】
纲吉目瞪口呆,猛地扭头看白兰,用目光严厉谴责对方。
白兰予以无辜的眼神回望,他觉得做人愿赌服输没什么不好呀。
“还不快点滚过来。”Reborn皱眉道。
“Reborn,你最近火气很大。”
另一道陌生男音响起,纲吉下意识抬头,又猛地退了三步。操场旁边站着一名成年男人,腰窄腿长,一身红色长褂。但纲吉不因为他的衣服惊讶,而是那张脸!
黑发凤眼、薄唇微微上挑。
和他在选拔季里看到的检察官有八分相似!乍一看纲吉以为对方上门复仇了。
可仔细看去,又能明显意识到两人的不同,检察官的面容肃杀冰冷,杀气膨胀到极致;而面前人的面容温和秀美,语调宛若扑面春风,他留长发,并尽数绑在身后。
“这是风,我的朋友,也是你们体术课的老师。”
Reborn懒懒地介绍。
“我以为你会先教他射击。”风语调柔和地说。
“那他也得有摸枪机会才行。”Reborn冷哼。
Reborn又转头看向纲吉,方才冰冷的面容突然流露出一抹优雅得体的微笑。
“Boy,我相信你会尽快变强,不辜负我的苦心,对不对?”
纲吉头点得堪比小鸡啄米。
Reborn把人介绍完毕后就离开,操场上只有他们十来个人,都很安静。白天辛亚拉的风要柔和很多,但也有沙石吹到铁丝网叮当作响。
一只颜色翠绿的蜥蜴在场边来回踱步,不时舔舔眼睛。
“你叫纲吉是吗?”
风走近,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是茶叶香。
纲吉点点头。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风摸了摸他脑袋。
紧接着,他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听着听着,纲吉就明白了,为什么Reborn邀请对方来当讲师。因为风是一名拳法家,也是一名武术高手。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拳头,还有身体上所有坚硬的部位。
这对于缺少物资的辛亚拉来说,确实很实用。
风没有给他们讲高深的理论,直接从技巧和实战讲起,着重提到擒拿、抱摔,还有一些柔术。
“柔术主要针对关节攻击,在一对一打斗时较有优势。”
风轻轻捏住纲吉手腕,他压根没看清对方动作,眼中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人凭空被翻个面,径直向下栽倒。
正当他的脸颊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风左腿轻扫,恰巧在半空中给纲吉借力,让他有机会稳住身体,从容站在地面上。这一套下来,纲吉脑袋晕乎乎,被风捏着肩膀站稳。
“你们试试看。”
众所周知,柔术不能自己摔自己。纲吉下意识看向白兰,对方无奈地高举双手。
“这算公报私仇吗?”白兰苦笑。
“没事,成功一次我们就交换。”纲吉认真地说。
他讲这句话时,和昨晚讲“赢一把就睡觉”一样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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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来自李白的《赠从兄襄阳少府皓》
顺便补充一下,关于美国监狱的资料来自《越狱》《肖申克救赎》《绿里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