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很重要吗?
纲吉国中时期,唯一一次,他去同学家里拜访。
那是个学习成绩同样糟糕的男生,却拥有一名过分严苛的母亲。
严苛到什么地步呢?她不允许孩子在家看杂志、玩游戏机、尤其不允许他看电视机。她能精确地记住电视机关闭前的频道,倘若她打开电视发现不是那个频道,就会暴跳如雷。
看电视是一种奢侈的奖品,只允许发生在家务和作业全部完成后。
他们那天太想看电视了,所以坚持完成所有作业,把家务都做完,纲吉和那个男生坐在沙发上,瞳孔里跳动着动画片的闪光。
可是他妈妈提前回来了。
纵使纲吉眼疾手快关掉电视机,但为人父母显然很了解自己的孩子,那位母亲站在电视后,手一摸,温的。
幸运的是身为客人,纲吉具备免罚权。
不幸的是,只有他具备免罚权。
那个下午前半段被动画占据,后半段只剩下孩子的哭泣与哀嚎,还有一声声辩解。讲他写完了作业,讲他做完了家务。
而成年人没有听,他们仅凭电视后暖热的温度,还有孩子过往糟糕的表现,便固执地认为,他们将一整天的大好时光全部浪费在这个卑劣的彩色盒子上。
所以还是那个问题,真相重要吗?
已经成年并在辛亚拉饱受痛苦,面临证人失忆,朋友背刺的沢田纲吉会艰难地开口——真相不重要。
可是那个下午,那个坐在同学家的沙发上,听着对方哭闹哀嚎辩解的小小少年,双手紧紧地把沙发布垫抓出褶皱。倘若问他这个问题。他会回答——
当然……当然重要啊!!
不管真相怎么沉重、如何丑陋,它很重要!!
“谋划了三年,天衣无缝的越狱计划,因为沢田纲吉,最终毁于一旦,恨得不行吧?”
Reborn的声音是动听的,优雅的,也是残忍的,尖锐的。
他将纲吉苦求不得的真相掏了出来,摆在他面前,距离近到纲吉的眼睫毛能搔刮到事实血腥的外表。
纲吉的脑袋仿佛要炸开,每听Reborn说一个字,眼前都接二连三闪过璀璨的白光。那天晚上被封印的记忆迫不及待想要破土而出。
“来往数千人,从未有人免疫你的幻术。偏偏那个晚上,偏偏是你要向辛亚拉复仇,宰杀西蒙.皮科尔的时刻。”
“功败垂成,你只脱离了这所监狱46小时。”
“那孩子至今都以为他的入狱是有人安排好的,你跟他讲过那是你导致的意外吗?还是说你们初见你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他推给威尔帝,看他在这里挣扎着死去?”
Reborn的话语仿佛响在天边,白光宛若超新星,它在纲吉脑海内爆发。他靠着石头,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想起来了。
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从记忆中鲜活地跳了出来。
——
一切开始之前,巨山病院。
纲吉打着饱嗝,走在那条幽深昏暗的走廊上。
“吃太多了,好撑。”他小声嘟囔一句,摸了摸肚子。
纲吉以访谈的借口抵达巨山病院后,负责人看过他的记者证,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不仅带他游览巨山病院的发展历史,还带纲吉去看了那些接受治疗的病人。
“非常抱歉,考虑到病人的精神状况,我们不能安排你们私下单独访谈。”
纲吉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在巨山病院整整晃悠一下午,没有任何发现,同事迈尔斯仿佛凭空蒸发。
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大概就是纲吉觉得这间病院的空气透露着紧绷。
但这里是精神病院呀,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想着明天的计划,纲吉又绕过一个拐角,而后顿在原地。
病院安排他住的地方在前面,抵达那里还需要经过一处十字路口,而当下,前后左右都空荡荡的,唯独十字路口中央站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
靛青色长发蜿蜒而下。
看他一动不动,纲吉试探着打个招呼。“您好?”
男人缓缓转过来,瞳孔一蓝一红,这对眼睛太富有特色,以至于纲吉打了个哆嗦。
“那个,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
对方轻声开口,他朝纲吉缓缓走来。当他们擦肩而过,一句很小声的话传递到纲吉耳朵里。
“kufufu,那就借你的脸一用吧。”
纲吉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没等他问这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走得飞快,再转头,身后空荡荡的没了对方的身影。
回想起男人身上的病号服,纲吉怀疑对方是一名精神病人,他摇摇头,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直到晚上,他被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吵醒。
纲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他透过狭窄的窗户看向外面,发现巨山病院的西南角变得火红,浓烟滚滚,隔着很远其中还有人影闪动。医院着火了。
他赶忙蹬上鞋子,拉开门就往外面冲。
可外面走廊安静得几乎诡异,仍然一个人也没有。
他想敲响左右房间大门提醒大家避难,却发现所有房间锁得死死的,透过门上的探视窗,能看到身着病号服的病人直挺挺地倒在出床上,紧紧闭着双眼,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而本该有人值守的护士站与保安亭,当下也是空空如也。
这太恐怖了。
纲吉的冷汗层层炸开,他意识到这间医院并非表象中那样无害。
所以啊,这么诡异的医院,这么诡异的情况,火焰把半边天映衬得火红。你在走廊尽头看到一扇没有掩死的门,里面流露出一线暖融融的黄光……
你又怎么能忍得住,不上前看看呢?
纲吉拉开了那扇房门,发现这间房间里不仅有两个清醒的人,其中一个还和他有一面之缘。
那名靛青色长发男子听到响动后回头,而他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纲吉扫了眼对方胸口的名牌,叫西蒙.皮科尔。
“医院着火了,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纲吉大声说。
话音落后,房间内两人一动不动。
某种直觉嗞拉拉地响起,纲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可没等他做出更多反应,面前人讲话了。
“这位先生,方便帮我一个小忙吗?”
靛青色的雾气,肆无忌惮地笼罩在房间内,纲吉连身后的门把手都看不清了。
“什么?”
“您是什么职业?”那人隔着雾气问他。
“记者……”
“啊,记者,棒极了。”异瞳男人慢悠悠地说,他语调这样轻柔,很容易令人放松神经。
“那您一定随身带笔了对吗?借我用一下。”
这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请求,一根笔而已,能有什么问题呢?纲吉几乎没有犹豫,他摸了摸口袋,把唯一一根钢笔交给了面前的男人。
可能要写便签?他模糊地想着。
他看着男人拔开了笔帽,他满意地端详着钢笔的前端,前端的金尖在雾气中反射一点寒芒,锋利无匹。
下一刻……不不不太快了,纲吉只看见一道金色的流星,那笔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狠狠地扎进了西蒙.皮科尔的脖子里。
鲜血宛若小溪,泊泊流出,他始终双目无神,宛若待宰的羔羊,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死亡的命运。
“真好用啊。”那个男人轻快地说。
但他握住钢笔的手青筋毕露,压上了全身的力气。
雾气越发浓重了。
沾染了血迹的金尖钢笔,被对方仔细盖好笔帽,又插回纲吉的口袋。他看着不住发抖,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的记者,微微弯下腰,冰冷的手指捧起他的脸颊。
“kufufu,嘘,听我说。”
“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对不对?你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个病人,他太丑陋又太怪异,偏偏你口袋里有一根钢笔。”
“谁问你都要这么讲,答应我好吗?”
男人看着记者颤抖着点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他松开手,放任对方滑坐在地上,而后径直往外走。
他那么开心,就像是小孩子终于得到了一直想要的玩具。
可是,当沾染了血迹的手指握上门把时。
他身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铃声。
这声音带着整条走廊的铃一起震动,前所未有地吵闹,整个楼都被惊醒了,远处顿时响起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纲吉瑟缩在角落里,看着异瞳男人不可置信地回头,对方脸上还残留着凋零的笑容。他定定地看着纲吉的手指,那根手指正按在房间唯一一个呼叫铃上!
回忆终止。
——
这才是,一直以来,拼命掩盖的真相。
这才是,辛亚拉通过形态引擎洗去的内容。
不是彭格列的阴谋,也不是杰索的阴谋,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大人物的阴谋。他就是……不走运而已,恰巧撞上了正在越狱,满腔仇恨的六道骸。
空旷的地下坑洞,泛起涟漪的黑色湖水。
怪不得呢。
怪不得,他和六道骸初次见面时,对方要那么说呢。
怪不得,威尔帝从没怀疑过六道骸会帮助他呢。
怪不得,六道骸从不肯提起他为什么把自己推上通往实验室的电梯。
“你确实不应该和他做朋友的。”
Reborn安静地说。
“闭嘴。”
铁锁哗啦啦作响,无数倒刺蔓延扎入,已经油尽灯枯的六道骸声音尖利,宛若鬼变。
“你看看你,伤得多重,倘若不是你拼了命也要在白天重创证人本杰明,你根本不会伤得这么重。”
“闭嘴!!”那简直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声音。
“你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得知真相会令沢田纲吉伤心欲绝,而你会永远失去他。”
“六道骸,你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铁链哗哗作响,缠绕在一起的链条飞速缩短,谁也不知道那具濒临死亡的身体里怎么还能榨出这么多生命力,六道骸怒不可遏地汲水而来,他想要捂住这个男人的嘴。
撕碎他的喉咙。
仿佛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地证明,那些事都不曾发生。
可他始终不曾获得自由,链条猛地缩紧,就差一步他就上岸,就能扼住Reborn的喉咙。可这一步他永远也迈不出去,一如过往发生的事根本无法抹消。
他承认,即便不参加试炼,即便没去过威尔帝的实验室。
他心底仍然残存着巨大的恐惧,他恐惧那个少年得知始末。
他宁愿对方带着遗憾永远离开辛亚拉,也绝不要沢田纲吉得知那晚上发生的事情!为此他不惜付出一切。
望着那双仿佛要泣血的眼睛,内里隐藏着滔天怨恨与悔恨的眼睛。
Reborn问了他最后一句话。
“同沢田纲吉的相遇,到底是你在水牢中坚守八年的奖励,还是对你犯下罪孽的惩罚?”
—
鬼鬼祟祟,打字机踮着脚出现。
这本书好像也应该有营养液了对吧——
伸出手,不住上下摇晃。
给点,给点嘛!打字机可怜巴巴地看着你。
顺带一提,人能倒霉成六道骸这样,也挺不容易的。真的。
顺带解释一下,也算是给R一个稍稍挽回的机会吧。他确实没把纲吉免疫雾气的事告诉威尔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