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奶嘴能操控天气,玛雷戒指能窥探平行世界,那么彭格列戒指里藏着活了上百年的男鬼也没什么稀奇。
“你是谁,梅菲斯特吗?”
纲吉大口大口地呼吸,在他周遭,时间变缓了。
空气成了固体,每个人的动作宛如泳池溺水那般好笑,包括Ghost,它站在原地,目光直直看向纲吉,亦或者看向纲吉身后缓缓浮现的人影。
发丝如正午的太阳,瞳孔似融化的金水。
他的面容和纲吉有百分之八十相似,身穿格纹西装,手指轻轻搭上少年的肩膀。
纲吉猛然发现这人他见过,不是在阿美利卡,而是在西西里,不是见过真人,而是见过画像。彭格列历代首领的留影与画像就挂在他卧室走廊两侧。
他每天匆匆忙忙地经过,对待这些画像如同历史书上的图片,一掠而过。
却也对这头金发有模糊的印象,
毕竟,人类更容易记住两种人:第一名和开创者。
没有这个人就没有彭格列,他是彭格列初代首领——Giotto。
“魔鬼吗?很久没人用这种比喻形容我了,有些怀念。”
Giotto声音温和。
“倘若不是你一直在抗拒彭格列指环,十世,我们会更早见面。”
对于彭格列戒指,纲吉确实喜欢不起来。
你看,世界上总共三块基石,玛雷戒指令白兰日日不得安眠,奶嘴消耗尤尼的生命力,还造成这么多人死亡。所以Giotto出现那瞬间,纲吉第一反应不是戒指自带的金手指老爷爷,而是收取人类灵魂的恶魔。
Giotto看到纲吉有些窘迫的表情,收起了逗弄的心情。
“玛雷的小鬼对基石的开发程度远比你高,下面那个幽灵借用了玛雷戒指的力量,才能在虚无与真实中转换。”
“可是,你手上的彭格列戒指也并非完全解封的形态。”
Giotto半透明的灵体轻轻抬起纲吉的手指,戒指上面宝石熠熠生辉。
“我要怎么做?”纲吉的语气有些紧张。
“我能帮纲吉解开戒指的封印,再偷偷教给你一个新招式,但代价是你的灵魂在死后会永坠地狱,你愿意吗?”
Giotto的语气平平无奇,他向纲吉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地狱在他口中宛若不起眼的观光景点。
但纲吉听过六道骸对地狱的描述,那是暗无天日的空间,所有灵魂在岩浆中苦苦挣扎。鞭抽火烤,日日夜夜不得停息。哪怕六道骸在辛亚拉饱受煎熬,谈及地狱,神情仍然是凝重而忌惮。
倘若落到那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定很痛苦吧?
“成交。”
纲吉长长吐出一口气,同Giotto干脆响亮地击掌。
“不再想一想?”Giotto微微翘起嘴角。
“下地狱什么的……那是死后的事吧?可我的朋友们现在就在下面等我。”
“况且,都当黑手-党了,我从未指望自己能上天堂。”
纲吉抹去额头上滴落的汗水,他发觉时间变缓的效果正在消失,远处Ghost正在慢慢挣扎,而距离他五米之遥一动不动的六道骸,宛若待宰的羔羊。
“麻烦快一点!我赶时间。”
焦急让纲吉顾不得礼仪了,下一刻他听到Giotto饱含愉悦的笑声,金黄的火焰坠落在纲吉手指间,附着在戒指上开始飞速燃烧。
“彭格列迎来了一位很有意思的首领啊,放手去做吧。Decimo,你的灵魂既不属于天堂,也不属于地狱,期待漫长时间过后,我们的重逢。”
Giotto猛地一推,纲吉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
Ghost的手指已经扼上六道骸的脖颈,正待发力,它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一转头,对上一团寒气逼人的火焰,那是纲吉的拳头!
“玛雷戒指的长处是穿梭平行空间,时间暂停和加速才是彭格列的主场!”
天幕上,似乎还回荡着Giotto最后的声音。
火焰向来是炽热高温的代名词,但这团火焰是冰冷的,它迅速冻结住Ghost的双手,宛若瘟疫一样,朝它周身蔓延。
“那是什么鬼东西?”
威尔帝不可思议地开口,不过和回答一同到来的是子弹,在驾驶舱上擦出深深的划痕。
“你不知道?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死气零地点突破,能冰封所有能量与生命的招数,我似乎听你介绍Ghost是能量体生命?”
讲这话的人是Reborn,他把那件破破烂烂的外套脱了,显然打出了真火气。他对准威尔帝的驾驶舱又是一枪,子弹落点同先前那颗分毫不差。原本的划痕顿时变成一道细小的裂缝。
没错,这面玻璃确实以坚固著称,但以点破面,Reborn从不会质疑自己射击的准头。
“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帮帮你?”
世界第一杀手问。
很……新奇。
纲吉感知着体内能量的流动,先前他使用彭格列戒指,火焰宛若奔流河水,虽然源源不断,但河水的奔流只能局限在河床内。
而现在,看不见的阀门打开了。
原本的河床瞬间被冲垮,前所未有的火焰轰轰烈烈地冲刷,他甚至摸不到自己的上限在哪!
至于手上那枚戒指,在原有主石周遭又镶嵌了六枚颜色各异的宝石,底部铭刻着彭格列的家徽,还有意大利语Famiglia(家族)。
手握力量,向来令人感到狂喜。
苍白与橙红在战场上频频闪现,Ghost压根甩不开纲吉的追逐,每一次接触,它身上的结晶体就更多一分。
到最后,Ghost大半身体都被结晶体所包裹,被纲吉一把攥住手腕,带着飞向高空。
虚幻的鬼魂被捉住了,它被迫拥有实体。
Ghost下意识挣扎,它背后的翅膀连续不断地扇动,让两人的前进方向变得东倒西歪。
凌冽的风在他们耳边呼啸,火焰如同潮水朝纲吉聚集,宛若觐见新生的君王!十指并拢成刃,好比热刀切入黄油,纲吉干脆果决地削去了Ghost两边翅膀!
能量构建的翅膀在半空中四逸,没掉落半根羽毛。
转瞬间他们的身影浓缩到两个小点,有些攻击,必须要搭建足够空旷的战场!
“operation X。”
纲吉的声音被风吹散,他对这只生物宣判了死刑。
【了解,Boss,正在校准。】
原来极强的能量爆发,是真的没有声音。
Xanxus抬头,凌晨的天空亮得如同白昼,极致的光和热爆发在高空!那瞬间所有人宛若直视太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强烈的能量从高空抵达地表,像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们身上。
紧接着,飓风和震耳欲聋的声浪,层层叠叠,从高空垂落大地。
宛若无数宗教神话中记载的,神明为了惩罚人类的僭越,对整个世界降下神罚!
Ghost确实能防御80%的攻击,这意味着纲吉的火焰只有20%打在他身上。
即便如此,在无与伦比的威力下,幽灵的身体在飞速瓦解。
凌冽的风声吹起纲吉的头发与衣角,每块布料都在飒飒作响,在衬衣翻飞间,垂落在胸口的银色链条飘飞而出,末端戒指反射着无数不在的焰光。
Ghost的目光,缓缓落在那枚戒指上。
那一刻,纲吉惊愕地发现,幽灵空洞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宛若死水的瞳孔“活了过来”,它不再是仅凭本能行动的亡灵,灵魂降落在这具千疮百孔,饱受烈焰焚身之痛的躯壳上。
目光中的情绪汹涌而来。
Ghost缓缓伸出手,指尖却在触碰到纲吉脖颈前一秒完全焚烧殆尽。
仅剩最后一点光和热,残留在链条表面。
两三秒后,这条纤细的链子在承受如此多剧烈的战斗后,终于不堪重负,在一声轻响中断裂。
末端的戒指应声朝着地面坠落。
——
“有话好说Reborn。”
威尔帝服从地举起双手,被Reborn像抓鸡仔那样拎着脖子从机甲里拽出来。
紧接着冰冷的枪口就抵上了科学家的后脑。
而瓦里安那边,虽然Xanxus的下属死得死,残得残,干部大半昏迷不醒。但Xanxus自己坚持到了最后,他抬脚将桔梗的手臂踹到骨折,眼看着就要对他的脑袋扣下扳机——
“别动手!”
纲吉降落在地面,他来不及找掉落的戒指,目睹这一幕立刻大声阻止。
于是Xanxus的手指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极其暴躁地瞥了纲吉一眼,大有不说出个理由就让纲吉好看的意思。
“我有事要问桔梗,还有威尔帝,我也要问你几个问题。”
Reborn啧了一声,列恩顺从地爬下他肩膀,化作绳索把两个人五花大绑。
纲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弯腰俯身。
让自己的视线同威尔帝齐平。
“白兰抢夺基石到底要干什么?”纲吉劈头盖脸地问。
威尔帝目光滑过纲吉尚未熄灭的火焰,又滑过Reborn带着警告的目光,还有一众守护者跃跃欲试的眼神……经过几秒的权衡利弊。
他果断认栽。
“奶嘴修复完成时,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巨大能量,白兰要把这股力量全部注入形态引擎。”
“然后呢?”纲吉的声音颤抖。
“然后,功率全开的形态引擎,会洗脑整个世界。”
入江正一猜错了,洗脑机器不存在作用范围,但存在发动功率。
功率越大,它能辐射的范围就越广。
“倘若把世界基石当成燃料塞进机器,产生的白光想必会照亮整个世界吧。”
数小时前,白兰的声音回荡在威尔帝耳边。
纲吉的脑袋宛若被锤子砸了,隆隆作响,嘴唇发木。对白兰的质问与愤怒都无处发泄,因为他根本不在这里。
他离开威尔帝,半蹲在桔梗面前。
“桔梗,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地回答我。”
面对这位对白兰最忠心的男人,面对曾给予自己关照与帮助的同事。纲吉的喉咙发干,声音发涩。他闭了闭眼睛,从口袋中拿出那个密码盒,缓缓推到桔梗面前。
“这个盒子的密码,是什么?”
桔梗低头看了盒子一眼,很快便抬起头。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纲吉声音猛地拔高,又强压着平复下来,他举起盒子,方便桔梗看到上面每个细节与边角,
“再好好想想,没准白兰和你提过,这个盒子是在他华盛顿的公寓里发现的。”
但桔梗没有再低头,他和纲吉对视,语气是一如既往地冷静。
“但我确实不知道,很抱歉,沢田大人。倘若您想打开它,为什么不亲自问白兰大人,他很愿意告诉您密——”
“可是他骗我!!”
再也忍受不了了,纲吉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尖利,与此同时,他泪流不止。
他没试过吗?他没问过吗?
每个人,不管是桔梗还是刀疤,甚至包括尤尼,都在反复说,自己对于白兰而言很重要。
谎言说得再多就会变成现实,而谣言在地上流传一千遍也让他产生了幻觉!可是在那个雪花洒落的夜晚,在那间只有两人的餐厅,自己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你总说白兰有多爱我。”
纲吉的声音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但倘若他真的喜欢我,怎么会在那时候说谎?”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随后尤尼跪坐在纲吉身边,任凭地上粗糙凸起的石子摩擦她的小腿。
她张开手指,掌心躺着一枚戒指。
通体银白,戒臂是两片张开的羽翼,羽毛蜿蜒着向中间合拢。
“这是白兰送给你的?他为什么会给你送戒指?”
尤尼偏了偏头,语气不解。
“不知道……可能想愚弄我吧,愚弄别人,对他来说不是件乐事吗?”
纲吉接过戒指,想也不想就要往外扔,却被尤尼抓住了手腕。
“如果真的要见白兰,是不是带着它去会更好一些?”
纲吉胡乱抹了把眼泪,点点头,他接过戒指,想揣入自己的衣袋。既然桔梗也不知道盒子的密码,他必须做好最后准备,前往辛亚拉同白兰谈判……不出意外,他们两人只能有一个走出那座监狱。
但继承仪式上庄重华美的西装被祸害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破洞,戒指刚放进去就漏出来。
于是纲吉随手把戒指往自己手指上一套——
“掉了?”
纲吉愣了愣,这枚戒指套在食指上松松垮垮。他摘下来,往中指一套,又窄得难以推下去。
白兰怎么会送他带不上去的戒指?
不过,由于戒指尺寸对中指来说太过紧窄,也让纲吉察觉到,这枚戒指的内壁似乎并不光滑。他茫然取下,对光去看,却只能看到繁复的花纹,是翅膀上羽毛的纹路。
而他的中指上端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那看起来……像是一个S。
纲吉的心脏突然错跳了一拍,紧接着开始用力地跳动,血液被飞速泵出来到四肢百骸。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人略带轻佻的声音。
——为什么送戒指?
——因为我不希望纲吉看到戒指,只能联想到权力、责任、负担。
——那它是什么?
——一个爱情的小小圈套。
结婚的流程是什么?宣誓、交换戒指、然后呢?
您可以亲吻您的爱人了。
食指和中指,尺寸都不匹配,那么剩下的只有……那枚戒指在纲吉的注视下缓缓套上无名指,无比丝滑地一推到底。正正好好,严丝合缝。
纲吉用力握了握拳头,直到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指节发痛。
那对银白的羽翼紧紧圈住他的无名指,像是一个契约,圈套。
他把戒指摘了下来。
内壁雕刻的繁复羽毛花纹交织在一起,它们此刻被印在皮肤上,印痕围绕在纲吉手指上,形成一个简单无比的单词。
只有三个字母,恐怕幼稚园的小朋友都能看懂。
可纲吉看到这个单词的第一眼,勉强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滴落。
他看向那个盒子——仅剩最后一次开启机会的盒子。他跪坐在地上,一点点输入这个密码。
他迟迟没有按下确认键,不敢解开答案的谜底。
如果盒子打开了,这意味着那天晚上他们本该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如果盒子没打开,这意味着白兰每分每秒所说的内容都是谎言和圈套。这两个结局,似乎哪边都无法接受。
最后是尤尼牵起他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按在上面。
——滴。
没有示警,没有爆炸,盒子开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屏幕上的单词:
S——K——Y
I am sky locked。
我为天空的囚徒。
被天空纠缠,似乎成了白兰的命运。
他原本的人生被平行世界搅弄得稀碎,他的梦境始终离不开彭格列十代目的影子。他为了争抢旁人出生就拥有的一切,始终在努力地挣扎。
但爱上谁,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事情。
面对少年澄澈的棕色眼睛,面对游戏不知是否存在的真结局。
他可以让步,他可以收手。
可白兰始终不是尤尼,他做不到无私,他做不到付出没有回报,他做不到从出生到现在所有努力都化为一纸空谈。
他做不到曾经那么努力抗争的未来被轻飘飘地带过。就像是黄铜胆瓶中的魔鬼,在第四个一百年,即便他离开囚牢,与自由一同而来的是疼痛。
他必须要得到什么。
才能填满心中空无一物的黑洞。
说啊。纲吉,说你知道吧。
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给你这枚戒指。
密码为什么是Destiny?
不是因为从出生开始,被天空纠缠就成了白兰的命运。而是倘若命运开恩,倘若面前的棕发少年真的明确了他的心意——他会戴上戒指。
而当纲吉步入爱情圈套那一刻。
白兰心甘情愿,他引颈就戮。
那或许是他唯一一次动摇,却收获了一个糟糕无比的答案。
盒子静静打开,像是把谁的心脏也一同剖开。
盒子的空间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个信封。纲吉急切拆开,才发现里面压根不是密码本,也不是流动口令,而是两张照片。
两张照片拍摄时间大概间隔了十年,因为一张微微边角微微发黄,另一张无比崭新。
第一张,年幼的白兰坐在草地上,身着白裙的尤尼正在为他戴上花环。
他们的手脚都短短小小,脸上也带着婴儿肥。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仿佛给他们镀了一层金边。
纲吉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泪珠成线地往下掉,他的手指一松,第一张照片轻飘飘落地,露出下面的答案——
第二张,快门定格了两张脸。
一张面带微笑,一张紧张兮兮。纲吉被白兰拥在监狱的黑白背景墙前,嚣张无比地对镜头比了个耶。
纲吉一直以为白兰这样的人,他样貌好,头脑聪明,能说会道……似乎拥有全世界。
但在他过去整整二十几年的人生里。
他所拥有的,不过这两张照片。
波浪起伏的海洋,不管如何潮起潮落,始终位于天空的注视下。
好吧,沢田纲吉,我确实很爱你。
现在纲吉终于得到了答案,可它却好比过期的彩票。
变得一文不值了。
身后发出巨大磅礴的响声,伴随着夕阳的第一缕光芒探出地平线,所有被洗脑的人动作停滞,他们整齐划一地抬头,直视天空,双脚缓缓离地。
献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