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格列的致命特等资产

第96章 磨牙吮血

3271字

——你能为梦想支付多大的代价?

山本武在座位上醒来,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又是这个梦。

这是一趟前往东京的特快列车,当下正是早樱开放的时节,花瓣往下倾倒,将整条铁轨都染上深深浅浅的颜色。

也因为是早樱的季节,所以车厢内几乎坐满了。有毕业旅行的大学生,有跨国赏樱的旅行者,还有一对平平无奇,埋没人群的父子。

“老爹,还生气呢?”

山本咧了咧嘴,神情有点尴尬,又有点小心翼翼。

而他的父亲,山本刚,什么也没说,就是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他们保持这种半冷战的状态已经三天了,起因是山本决定来东京参加棒球联赛的青少年海选。

别误会,山本武他老爹不是什么古板家长,对儿子的人生与兴趣爱好指手画脚。恰恰相反,他很骄傲山本武在棒球上的出色表现,鼓励他参加联赛选拔。

前提联赛海选不在东京举行。

海选比赛每年都有,但先前都在关西举办,今年恰巧碰上台风登陆,把比赛场地吹得乱七八糟,临时改在东京。

山本刚,一个平庸靠做寿司把山本武养大的男人,不喜欢东京。

中年人的固执和少年人的热爱展开激烈的碰撞,两人破天荒地吵架。

山本刚说棒球海选年年有,武你明年再参加也是一样。而山本武说运动员的年龄与精力很宝贵,越早参加他就越具备优势。

最后的结果是,山本拎着行李半夜想跳窗被他父亲逮个正着,最后两人一起坐上了通往东京的列车。

车厢内到处张贴着棒球海选的广告,甚至音箱内在放《野球少年》的主题曲,东京塔拔地而起,车厢内的广播温馨提示旅客列车已经到站。

“武,参加完比赛我们就回去,一天都不多待。”

这是山本刚下车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下颚紧绷。

山本武出生的地方叫并盛,这是个小地方。小地方意味着平庸,人少,没有拿得出手的特产。

而东京呢?它五光十色,璀璨万分。

数不尽的高楼与行人,银座里有成排的奢侈品大楼,无数人在这抛掷青春,无数游客将其视为人生的信标。

这一切给山本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很想趁这个机会带他的老爹到处玩玩,但山本刚的做法是把他关在酒店里,除了联赛报名处,山本哪里也去不了。

他下达这个决定时,嘴角也在绷紧,就仿佛这城市里潜藏着妖魔鬼怪。

山本武真该听他父亲的话。

不过“真该”也代表他当时没听。

他只是想离开酒店透口气,又恰巧碰到了“阪神虎”和“埼玉西武狮”两支知名棒球队伍在酒店附近做活动,那些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明星球员同山本武的现实距离当下只隔了一条马路。

你怎么能忍得住不穿过红绿灯?

山本是个很有棒球天赋的小孩,并且运气不错。

这意味着他得到了两支球队成员的赞美,也意味着他获得了数不尽的签名海报与联赛周边。他同那些球员一起合影,一起接受采访,并把老爹的教诲忘得一干二净。

甚至,为了避免山本刚不高兴,那些周边与签名,被山本武藏在背包最底下,没露出半点。

……

你能为梦想支付多少代价呢?

时间、精力、汗水……这些对于一名年轻活力的少年来说,是他的资本,也是他可以挥霍的东西。

但总有些东西是他给不起的。

海选比赛结束当天,他父亲罕见地露出了笑脸。他们定了第二天的票返回并盛,在东京逗留的最后几个小时,他终于答应了山本武的要求,陪他去东京塔附近逛一逛。

好运截至到他们被两辆加长的黑色商务车拦截下。

从车上走下的人要么穿着和服,要么穿着黑西装,他们外露的手臂上有着缤纷的纹身,那些艳丽的花与鹤,游虎与恶鬼,被精细地描绘在皮肤上。

他们像是一群悄然降落的乌鸦,敲响了丧钟。

他们是黑/帮,是地下势力,也是前来追杀时雨苍燕流唯一传人山本刚的杀手。

在这些人口中,他父亲是另一种样子。他嚣张、年轻、手持一柄时雨金时,在日本黑/道上肆无忌惮,挥刀能斩开一切。

那是塞在这个中年人躯壳里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从东京逃到并盛就是为了同过去彻底割裂,可他偏偏又从并盛返回了东京。

这无异于引颈就戮。

最后,这些人说——是时候还债了。

那个晚上,除了红色,再没有别的东西。

山本也记不清更多的东西。

他身上淋着血,抱着那柄刀抵达警察局时,眼睛里的泪已经流干了。

“你叫……山本武对吧?”警局收敛了那一地尸体与伤员。

“请放心吧,这些人先前在警局有过大量不良记录,早就该被判死刑了。”警察这样拍着山本的肩膀说。

——早就该判死刑还有另一层意思。

死刑,刑法最终的解决方案。你杀一个人也是死刑,杀两个人也是,三个,三十个,乃至于三百个。

都是死刑。

做错了事不要紧,承担后果就好了。可是三个人、三十个人、三百个人……所承担的后果居然相同,这不感觉可笑吗?

并且这帮人真的承担了后果吗?

山本安静地看着最终审判书,这些人的结局居然不是坟墓,而是监狱。

在一座叫辛亚拉的监狱里,享受无期徒刑。

如果做错了事,却没有承担相应的后果,那么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警察龇牙对他笑。

“你现在是孤儿,有这笔丰厚的抚恤金,后半辈子可以说是吃喝不愁了。孩子,看开点。”

“如果我收下这笔钱,山本刚的案件就宣告结束了,对吗?”山本问。

警察点点头,他不住开导山本武。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什么活在世界上要向前看,什么黑/帮的势力很大,他们警察有时候也没办法。一味地暴力镇压只会让社会变得更加动荡、有更多人流离失所……

这位警察还暗示山本,他父亲年轻时的案底也不算干净,这本质是黑/帮仇杀,而不是对普通人的欺凌。

复仇叠着复仇,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归根结底一句话,不管你是否原谅,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恶心操蛋,有什么办法呢?

山本接过了那个厚厚的信封。

对方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山本慢慢抚摸着信封的表面,他的神情那么安静,像是一只雏鸟在抖动羽毛。

雨燕会把巢穴放在悬崖上,它们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而天边是缓缓升起的细长月牙,弯弯一条。所有雏鸟都沐浴过月光,并等待着坠落那一刻。

起飞,或者死亡,没有第三种选择。

它们振翅离巢那一刻,注定一生都要与天空相伴而过。

一旦落地,只有死亡。

“是不是在你们这种人眼里,一切都能用金钱衡量?”雏鸟安静地向这个真实的世界发出第一声询问。

飞吧,长刀出鞘那一刻,像是振翅的声音。

一个月后,棒球海选赛的结果出来了,第一名缺席。

与此同时,辛亚拉迎来了新一波“补仓。”

而两个月后,B区新星将会和山口组今年的种子选手一同参加选拔季。

地图叫寂静小镇。

——

山本武睁开了眼。

窗外,天刚蒙蒙亮,还没到犯人起床的时间。

A区总是很安静,没有半夜厕所冲水的声音,也没有呼噜声,梦呓。

他在脑海中慢慢把梦回忆了一遍。其实山本近来很少做梦,更少梦见从前的事情。

毕竟罪魁祸首已死,死得千刀万剐,死得痛苦万分,而他的生活也趋于平静,注定同这所监狱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

你想要收获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这非常非常公平,他也早在抵达辛亚拉时就做好了准备。选择飞翔那一刻,就再也没有落地的选项。

辛亚拉的天慢慢亮起来,黑夜缓慢褪去,天空开始被染上层叠的橙色。

但是……

【是不是在你们这种人眼里,一切都能用金钱衡量,哪怕是人命?】

【我其实,很想成为你这种人……】

时间是最好的洗刷,连那样悲惨的过往都缓缓变淡,不再入梦。又为什么洗不掉这两句话呢?

这是危险的信号,这是降落的前音。

父亲的经历历历在目,他的死亡告诉山本武,一旦选择了那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一旦开始飞翔就永远不能降落。

不管那块土地多么安全,不管那份诱惑多么甜美。

山本的手指无意识在被子上滑来滑去,当他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又用力地锤了下床铺。

他最近都没去C区,也没下试炼。

任务也拜托给别人执行,他努力让自己不要看那片陆地。

不是没动过杀心,又或者杀戮才是轻松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他得知少年马上要离开了,再过没多久,他将抵达意大利,那是遥远又陌生的地方。

同辛亚拉隔了无数距离。

不出意外,他们彼此再也不会见面,他向来能做出最清醒的选择,不是吗?

辛亚拉的早晨彻底开始,他听见狱警的哨音,也看到有犯人稀稀拉拉走出监区,朝食堂迈步。

桌子上的通讯器开始震动。

山本滑开了屏幕。

【今天有联合篮球赛,27号将会抵达B区,您要过来吗?】是眼线发来的消息。

手机合拢,山本干脆利落地翻身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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