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游戏,必定经历开荒-熟练-倦怠-弃游四个时期。
然而虚拟游戏你能放弃,那真实世界呢?
白兰的情报库更像是他身为玩家的游戏攻略,亦或者开荒笔记。
【梦境总结规则:】提前杀死守护者,损害重要人物支线节点,大概率触发关底Boss彭格列十代目武力值翻倍。
在寻找到目标人物前,需要确保守护者全员存活。
和山本武相关的资料刚开始很零碎,只有一个名字。
但有名字就够了,名字是世界上最短小的咒语,短短一串字符连接着一个男人的人生。
世界上共有302位同名的山本武,他们的照片密密麻麻。但太老的不要,太矮的不要,不会耍刀剑的也不要……
屏幕上的照片迅速地删减下去,像是在做归类的数集。只不过每条信息后面都标注着血淋淋的数字,那大概是白兰在梦境中死亡的次数。
纲吉鼠标猛地往下一滚,最后筛选出来的照片猝不及防跳入眼前。
黑发,眉目开朗,年轻,手持球棒。
这几个要素构成了屏幕上少年阳光的笑容,他似乎并未发现偷拍者,正拎着自己的包朝夕阳下走去。
“我这样做,你会开心吗?”
这句疑问像是扔出去的石子,把封死的冰面敲开破洞,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纷纷往上浮。
残破的画面一闪而过:青梅冰块水、图书馆内洒落的阳光、篮球场上身侧人的微笑。
那是在医院中躺倒半年的病人,不可能接触到的内容。
鼠标继续滑落。
【山本武人际交往关系筛选完成,并未发现疑似彭格列十代目的人选,但他的父亲之前是日本传奇杀手,善用刀剑,后面选择归隐。】
【阵营培养方案:1.普通上班族2.棒球明星3.杀手。由于信息不足,暂时观望中。】
棒球明星,杀手……一把能在棒球棍和日本刀之间自由切换的武器骤然跳出来,一并跳出来的还有雕刻着雨燕的面具、出鞘的刀光、排行榜顶端的名字。
白天友情的交汇,夜晚刀光的闪现。
纲吉下意识捏了捏修长纤细的小腿,先前他一直以为是医院的复健格外优秀,自己小腿肌肉才没有萎缩。
【山本刚因日本黑/帮仇杀而死。思考能否将死亡理由同彭格列牵扯关系,后因西西里同东京实在间隔太远,遂改为收押杀父凶手,根据性格推演,山本武有92.4%的概率主动前往监狱。】
【狱中表现】【选拔季安排】……
文档中提到白兰曾试图在选拔季结束后对山本武进行招募,但是因为后者的直觉过于敏锐,最终选择作罢。
照片,性格推演,行为预测,背景调查……无数消息零零散散聚集在一起,将一个人血淋淋地剖开,观测他的过去,扭转他的未来。
而在这些内容的最末端,白兰补充了一张平行世界的影像。
是他在浩瀚的梦境中,观测到的彭格列十代目同他的守护者最常见的相处方式:
太阳的光芒由黄转红,再过半小时就会逐步黯淡。山本武坐在凳子上,上半身往后靠,将毛绒绒的脑袋躺在后方新换的书桌上。他的睫毛弯弯,夕阳给上面镀了层毛绒绒的金边。
他目光一眨不眨,目光轻盈得仿佛是天鹅的翅尖。纲吉在山本武闪烁着星星光芒般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微小的倒影。
雨还在下,并且越来越大了。
那些玻璃上扭曲的水迹,旧的来不及消失就会被新的覆盖,像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泪痕。
狱寺隼人、六道骸、蓝波……很多名字,很多。
那些人在白兰的梦境中,都同纲吉有着交际,他们身上有燃烧不尽的少年热情,世界在伙伴喧闹的声音中骤然远去,每一刻都无限延长。
他们认真、热情、狂傲、聪明……可白兰总能想出办法将燃烧的细小火苗踩成一地漆黑的碳迹。
恶魔在黄铜胆瓶里只被囚禁了四百年。
可是白兰在梦境里度过的时光远超四百年,他时而冷静地分析死亡,时而癫狂地抱怨。他的开荒攻略罗列了一打又一打,那些被废弃的想法像是毒汁一盆盆浇下。
最后生长出来的,不会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我最终找到了解决这一切的方法。】
文档最后,他这样写着。
【奶嘴的残破导致三角形的偏塌,我看到的平行世界实际发生在过去,想要终结梦境只有一种方式——将基石修补完成。当错误的时间对齐,一切将会回到正轨。那时候,这该死的梦,就能画上句号了吧?】
更多,还有更多。
定好目标后,接下来就是执行的手段了。
纲吉看到了监狱的平面设计图,某种绿色雾气的成分构成,资产的作用,基石的安放。
他看到白兰制定的新治安条例处罚,同时也想起那场刚结束的年会。
左边是将匣子投入战场,右边是联合更多政客颁布新的政策。
纲吉以为自己完成了斯帕纳的心愿。
殊不知他利用玛雷戒指达成的投票,才是白兰最终期待的答案。
指环上燃烧的火焰,又壮大了一分。
文字、声音、图像、幻觉……过去的碎片在他脑海中徘徊,像是成串碎裂的珍珠项链,那些珠子在盘子中来回摩擦碰撞,每个场景都能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现在只缺少一根最主要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纲吉的手,缓缓伸向了那台录音机。
它外形简单,无辜,平凡,任谁也想不到它里面藏着怎样的核弹。
按下按钮,磁带摩擦出的沙沙白噪音,一道声音轻轻散播在空气内——
熟悉的,沙哑的,尾音微微翘起。
他会在第一缕晨光洒入室内时同纲吉问早,也会在夜色降临时于阳台伸出他邀请的手掌;他会在绵绵大雨中给他撑伞,甚至在纲吉醒来第一天时,他也是用这种声音说,请多指教。
而现在,它轻而易举地撞碎了湖面上最后一块冰。
这块石头来自新墨西哥州遥远的监狱,它每晚九点半准时在广播内播放。它鬼魅、飘渺、无处不在。
“伟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初入监狱的慌张、试炼里经历的恐惧、选拔季里太多的秘密与变数、朋友、敌人、辛亚拉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被杂糅在这句轻轻的叹息中,最后终结在同今天一样大的雨水中。
回忆纷至沓来,梦醒了。
纲吉呼出长长一口气,而后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他今晚看得太多,回忆得太多,想起得也太多。那些错综复杂的消息像是一团乱麻。
但有件事是确定的!
他得快点逃离这里。
摆在密室内桌子上的东西还剩最后一件。那是一个很小的箱子,大概只比巴掌大一圈,非常轻并且上了锁,需要输入密码。
要知道记载着平行世界所有秘密的电脑都没设置任何密码,这巴掌大的小箱子居然用锁扣严密地保护起来。
纲吉没时间猜谜,他把保险箱揣入口袋,而后飞快跑出去换衣服,正当他打算折返书房,把Reborn送给他的毛线手套带走,脚下地板突然开始猛烈地震动。
晃得纲吉一个踉跄,他下意识看向窗外,却惊恐地发现窗外的景物好像在旋转。
这突发情况打得纲他不知所措,还没等做出相应反应,落在手边的通讯器开始狂响。
屏幕上显示通讯发起人是入江正一。
“纲吉,听我说。”
入江正一那边声音非常嘈杂,他像是在飞速奔跑,除了风声的呼啸,还有键盘劈里啪啦敲打的声音。
“你们所住的公寓,其构造和杰索集团大楼差不多,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魔方吗?你们的公寓也是可以移动的魔方,因为你进入了那个屋子,白兰启动了变形!”
纲吉单手按着通讯器,警惕地打量周围,天花板上有灰尘簇簇掉落,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墙壁。诚如小正所说,他所在的楼层开始移动。
“我该怎么办?”
纲吉忍不住问,从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正一显然是站在他这边的。
“除了你们所住的楼层,下面都是杰索集团的安保,他们要去抓你了!我正在运算房间变化规律,稍后发你!”
“狱寺隼人和斯帕纳大概已经在路上,先逃出来再说!”
正一的大叫在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中显得分外模糊,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正,你那边还好吗?”纲吉焦虑地开口。
“死不了!我就知道白兰不会完全放心我……呜,那帮人想阻止我给你提供情报,但我也是有帮手的。”
通讯迅速断开,纲吉知道正一那边一定是到了极其危急的地步。他蹲在黑暗中,这栋豪华的公寓没有半点照明。
纲吉随手扯了布料把手指上的玛雷戒指缠死,遮挡跳跃的火光。
收到地图前他不能坐以待毙,纲吉将手机调到静音,推开大门,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这个决定做得相当正确,他摸索着墙角,找了个角落蹲下。大概五分钟后,相当密集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侧传来,听声音大概有七八人冲进了那所公寓。
电梯显示无法使用,整个走廊的布局完全改变,原本是安全出口的地方现在是堵白墙,这些突然升起的墙壁,将公寓变成了庞大的迷宫。
三十秒后,入江发来消息,还有一张平面图。
【正一:整栋公寓每隔十五分钟完成一次变形,这是新的地形图。】
纲吉飞速浏览,手机定位帮他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他根据小正给的地图摸黑往右走了五部,又往前三步。伸手轻推面前的白墙,果不其然,严丝合缝的暗门打开,里面是往下的安全通道。
纲吉悄无声息地跑下去。
有入江正一这个外挂在,追捕他的脚步声时而徘徊在左侧,时而在他头顶,但双方一次照面也没打过。
十五分钟一到,脚下地面开始震动。纲吉找了个角落蹲好,等待入江正一新的地图。
但他没有等到。
正一的聊天框半点动静也没有,纲吉连续发了三条消息都没收到回复。
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他只能咬牙摸着墙壁继续往前走。脑海里不住思考着应对的策略。
用火焰或者手电筒?光亮实在太明显,很容易被发现自己的踪迹。找到追兵偷偷跟踪在他们身后?可这些人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公寓,多半也找不到出口。
看着手机上迟迟未到的平面图,纲吉骤然想起,这种场面其实他不是第一次碰见。
当初在选拔季,位于剧场的地下黑暗迷宫,一样伸手不见五指,一样错综复杂。
而当时六道骸玩了花招,帮他和了平顺利找到了生路。
纲吉将食指放入口中吮吸,而后拿出来竖立在空气中。
果不其然,有一侧吹来了极细微的凉风。
没错!纵使建筑物千般变化,为了保证内里氧气的充足,也总该留透气口出来!
纲吉猛地精神了,他顺着凉风传来的方向走,成功摸到了下一层的大门。
摸索到诀窍后,他走得速度极快,逐渐把四面八方的追兵都甩开,很快四周只有他自己的脚步与喘息。他一次次将食指放入口中吮吸,而后拿出来仔细辨别风向。
这栋公寓共有二十八层,纲吉有在心中默算,他此刻下了十四层楼,也就是一半的距离。
他没吃晚饭,上一顿还是桔梗给的汉堡。这会有些累了,不得不在原地休息一会。
他大概是离通风口越来越近,因为迎面吹来的风逐渐变强,即便不用手指也能清楚地辨别方向。
这时纲吉的手机屏幕闪了闪,提醒他低电量。
今晚停电,之前查看药瓶用手机照明了太长时间。考虑到等会还要和小正联系,纲吉把手机掏出来,打算调成省电模式。
然而手机的光刚闪过,纲吉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四周的环境似乎透露着一股熟悉感。他犹豫一下,调亮手机亮度,朝身后看,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吓死。
熟悉的门、熟悉的阳台、熟悉的抱枕与散落的游戏卡带,他尚未收拾的药瓶咕噜噜滚落一地。
这是那栋公寓,他又回来了!
纲吉的手哆嗦到几乎拿不稳,他猛地把亮度调到最大,转头朝着通风口照去——
白兰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白衣,白裤,周身反射着手机森森亮光。
他裂开一个微笑,对着纲吉轻轻吹了口气。
呼——
凉风扑面而来。
—
哈哈哈哈怎么都以为他父亲是被白兰杀死的。
不是的。
杀害山本刚对白兰来说不划算,甚至白兰考虑过要不要培养山本武成为棒球明星,因为一个公开露面的棒球明星注定很难成为意大利的黑手党。
他真正做的是事情发生后,意识到山本当不成棒球明星后,迅速引导人前往辛亚拉被他收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