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款游戏,有人在收集彩蛋,有人误入支线,还有人马不停蹄,笔直朝着真结局狂奔而去。
但通往真结局的路上,往往遍地荆棘。
在纲吉盘腿坐在地板上,同放映机里八岁的白兰面对面时,迈尔斯用牙齿咬住绷带打了个结,他左手不自然地垂下,骨折了。
单枪匹马闯入巨山病院,被成群洗脑精神病围攻,迈尔斯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了不起的战绩。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反而如临大敌,无比凝重。
“你的好运到此为止。”
迈尔斯面前,长发蜿蜒的少女轻轻踩在地板上,她身材娇小,套上白大褂像是孩童偷穿大人衣服。
但这位看起来乖巧的少女,五分钟前偷袭迈尔斯,废掉他一条胳膊。
迈尔斯下意识摸了摸裤兜口袋,里面有一张残破的院长资料,上面的照片同面前人别无二致。
巨山病院院长,铃兰。
“先后拜访巨山病院和辛亚拉,还能全身而退的人可不多,您怎么不珍惜这份运气呢?记者先生。”铃兰的声音清脆。
“明明没人给你发邀请函呀,不速之客最讨厌了。”
“我以为巨山病院既然做了这种事就不怕人知道。”迈尔斯环顾四周,到处是倒塌的试管与机器。无数资料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洗脑病人、买卖身份、研制生物武器,你胆子真的很大,还是说白兰在身后给你撑腰?”迈尔斯质问道。
“你懂什么!!”
铃兰的声音猛地尖利,话音刚落,两人头顶再次传来剧烈的震动,灰尘裹挟着沙石簇簇往下掉。
那是另一位讨厌鬼,因为找不到人,正在大肆破坏整个病院。
“我还有事,记者先生。”
铃兰面无表情地后退,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产生回音。
“衷心希望明年的今天是您的忌日。”
粗重、模糊不清的喘息,搭配沉闷的脚步声响在迈尔斯身后,他回头看,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堵死整条道路,白炽灯下的面容陌生又熟悉。
“怎么是你?!”
迈尔斯忍不住大叫出声。
——
“什么动静?”纲吉扭头。
他方才似乎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大叫,却一时半会对不上人脸。
他所在的地下非常静谧,没有袭击也没有陷阱。只有投影机在沉默地运作,光屏闪烁。
“数一数,今天是我被噩梦杀掉的第32天。”
白兰稚嫩的声音响起,他对准摄像头,周围是七八名白大褂。多根管子插在白兰手臂上,末端连着稀奇古怪的仪器。那些医生兴奋地走来走去,在本子上记录着数据。
“医生哥哥说,我得的这种病超级少见,全世界上可能只有我一个病人。他们还问我,想给这个病取什么名字。”
白兰单手托着下巴,装模做样地思考一会。
“就叫白兰病吧。”
“是想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吗?很多稀有病都是以病人的名字命名,为了纪念他们。”画面外传来医生的声音。
“嗯,但不是为了纪念。”白兰说。
那双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头,他坐在病床上,微微晃着腿。
“而是希望这种病永远只有我一个病人,这样别人就不用遭罪了,梦里真的好痛好痛。”
纲吉的心脏错跳了一拍,他沉默地抬头,跨过时间和那个孩子对视。
原来在白兰的幼年,他的眼中还留存着普通人的身影。
某种程度上,白兰的愿望确实实现了。无数平行世界,基石的篡改只发生在他一人身上。但这种病,却压根不是医院能治愈的。
巨山病院并没有因为这个纯良的愿望而对白兰网开一面。
从录像带中,纲吉能看出白兰的出身还不错,起初就住着加护病房。但他的病例实在太过罕见,并且这个孩子对所有药物实验都产生极大的抗体。
意味着,他可以免疫所有的药物副作用。
“这是一个天赐的宝贝。”
“他的存在,能挽救无数人的性命。”
伴随着院长兴奋的宣言,针对白兰的实验正式开始了。
录像带有破损,有些只有声音,或者只有画面。但在一闪而过的镜头中,纲吉看到白兰被按在病床上,手臂是成片的青紫。
纲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他很熟悉那样的痕迹。
当初在辛亚拉,他接受威尔帝的药物注射,因为短时间内静脉注射太多次,那小块皮肤密匝匝都是尚未痊愈的针孔,皮下产生了淤血。
“哥哥,这种药真的能治疗我的病么?”
“为什么噩梦它还是不肯放过我呢?”
连续不断的发问,但白兰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逐渐他变得越来越沉默,那双清澈的眼睛倒映着每个人的影子。
直到某一天,纲吉看到稍微大一些的白兰站在病房内,眼下开始缓慢浮现淡紫色的倒三角纹身。
他安静地看向摄像头,嘴角微微翘起。
“好像……有点无聊。”
哗啦,屏幕外,纲吉突然听到楼梯上传来东西被磕碰的声音。
“谁?”
纲吉竖起耳朵,没等他起身,悉悉索索的声响猛地变大,紧接着是脚步声,一张熟悉的脸探出来。
“纲吉哥哥!”
身穿病号服的少女看到纲吉眼睛都亮了,她的脸颊有擦伤,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她匆匆忙忙从楼梯上跑下,直奔纲吉而来。
“026!你怎么找到我的,骸呢?你们在一起吗?”
纲吉开心得不得了,嗖一下站起来,主动迎上去。
“那个哥哥去引走黑雾,我们走散了,他派了一只大鸟保护我!还让我给你带一句——呀!”
026号脚步一个踉跄,她走得太急,没看见地上贯穿楼板的裂缝,一只脚猛地陷进去,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纲吉快步上前,赶在少女跌倒前接住她。
“骸托你和我说什么?”纲吉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他说……”
“您真是天真地好骗呀。”
少女扬起脸,胆怯和恐惧如烟雾般消失。她对着纲吉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
与此同时,纲吉腰间猛地一空,连带着他的心脏被狠狠一攥。
入江正一精心研发,仅此一份的定向炸药,在少女手中一闪而过,掉入缝隙,转瞬被下水道浑浊的水流卷走。
“你……!”
纲吉瞠目结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026号一击得手,毫不留念,带着得逞的笑容扭身就跑。
纲吉下意识拔腿想追。
刚迈开步子,一双苍白,毫无血色的手轻轻穿过他腰侧,而后猛地扣拢!
“这位医生,你是来治愈我的心病吗?”
低声密语,语调上扬而轻佻,再没有比这更熟悉的声音,话音未落,一具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
纲吉头皮发麻,一寸寸扭过头。
透过病房布满灰尘的落地镜,他看到一身蓝白病号服的白兰站在身后,腰间拥抱的力度像是要把自己拆碎了揉进去。脑袋轻轻抵住他肩膀,呼吸时有温热的气流。
“亲爱的医生,今天要吃药吗?还是扎针,亦或者试试新的疗法,我全都配合。”
白兰的嘴唇贴上纲吉颈侧的动脉慢慢往下滑,每说一个字,唇瓣都在轻轻摩擦。
屏幕内是幼年白兰在病床上挣扎,屏幕外是成年白兰微微吐息。
一模一样的病号服,同一个房间,耳边同时环绕着惨叫与询问,令纲吉产生微妙的时空错位感。但比起这个,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一字一句地问。
“因为我永远不会错过你啊。”白兰不假思索地回答。
纲吉想听的不是这个!
距离他潜入巨山病院还不到三小时,他这次来炸形态引擎是绝密行动,只有守护者、瓦里安、Reborn和技术组知晓,对外一律宣称首领前往同盟家族谈判。
就算白兰有翅膀,但他上一次从新墨西哥州飞回华盛顿足足花了四个多小时。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纲吉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实,也是最可怕的可能。
“是啊,为什么呢?”白兰笑出声。
“纲吉不妨猜猜,是谁告诉我这个消息,你那位装模做样的家庭教师,还是曾经供职于杰索集团的小正?亦或者斯帕纳只是假装投诚……”
透过紧贴的身体,纲吉能感知到身后人胸腔的震动。
“闭嘴!”
他咬了咬牙,曲肘往后打,白兰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击,却压根不肯松手。
“真疼啊。”他埋入纲吉颈侧,声音放得很低。
“我们都多久没见面了?”
白兰曲起手指,一抹火焰如箭飞出,径直击中投影机,连带着成箱的录像带一同熊熊燃烧。
“我有时候会怀疑纲吉是不是故意的。”他说。
“公寓内的密室也好,医院里封死的地下室也好,都是我不希望纲吉看到的东西。但你总是有办法偷偷溜进去。”
“明明都藏得这么严实了。”
白兰专注地看着火光,大火把历史的证据烧得一干二净。那段不堪的历史与弱小的证明化为飞灰,但纲吉看过,并把它储存在脑子里。
他仍在尝试掰开白兰的手。
“是吗?我会以为你很愿意我看到这些。”
纲吉无法否认,当看到年幼的白兰被那样对待,他确实流露出不忍。冤有头,债有主,平行世界的罪孽让八岁的无辜者背负。
八岁白兰的眼神像是幼鹿,手臂上却布满密匝匝的针孔,直到那块皮肤变得青紫。
他确实没被好好对待过。
也无法指望这样的人能好好对待世界。
“哎呀,纲吉以为我是六道骸那家伙吗?”白兰笑出声,露出的牙齿尖尖。
在下来以前,他调动了整个巨山病院的纳米机器人围攻六道骸,倘若不是时间紧急,他不介意本人亲自上去,把当年没完成的猜拳结局贯彻到底。
“让你看到那些有什么好处呢?”
“既不能让纲吉完全同情我,从而倒戈到我的阵营;还会破坏我作为一名反派的神秘与强大。”
“人在弱小时遭遇任何局面都不奇怪,亲爱的,你应该比谁都懂得这个道理。我们要做的是踩在过去的尸体上前行,而不是缅怀那一切。”
白兰的声音阴恻恻。
他的到来宣告纲吉爆破形态引擎的计划彻底失败,暂且不提他们压根没在这大得像迷宫一样的医院中找到机器所在地,唯一针对仪器的定向炸药也被026号打落,掉进缝隙里。
想起026号,纲吉忍不住质问白兰,那是他的洗脑对象?为什么脑部CT一切正常!
“铃兰?很可爱的孩子对吧?凭借着一口气从上百次实验中生还,她应该得到应有的奖赏。”
“巨山病院后院有一个巨大而漂亮的泳池,连同这件病院一起,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
白兰轻快地说。
“至于洗脑……”
他叼住纲吉的耳朵,轻轻地啃咬。那丁点大的软肉在嘴唇里来回摩擦,舌尖卷上去带上潮湿的水迹。
“纲吉,即便没有洗脑机器,我也是个蛮有人格魅力的首领啊。”
或许因为白兰过于专注辛亚拉和形态引擎,所以让纲吉产生了错觉,就是这个男人不会耗费时间亲自收复下属。毕竟让一个人完全信服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与时间,但形态引擎只需要短短十几秒。
像白兰这样的人……像这样的人,让普通人喜欢上他,真是轻而易举。
“好了,纲吉都亲自跑到我的地盘上,不好好招待怎么能行?”
“和我走吧。”
雪白的羽翼蔓延,伸长,凭空出现。这间病房已经很宽敞,但大半空间瞬间被翅膀所占满。
可是别忘了,世界上任何一次拥抱都将以松手告终。
纲吉聚精会神,他捏紧了拳头,战机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