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以有几次,能见到天使向你俯首。
六道骸长久地凝视那只手,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带着我,你跑不远。”他叙述事实。
丢失几名囚犯和丢失六道骸不是一个概念,前者只是监狱管理的失职,后者会动摇辛亚拉的根基。
全世界黑手党的追杀会持续到天涯海角,永无止境。
那只手仍然悬在半空。
六道骸惯来脸上有优雅的笑意,可是当下,他是不笑的:
“倘若你顾及我说过的合作伙伴,别傻了,在自由面前没有合作伙伴,带着我一起跑,如果真碰到追兵,我会把你推给他们自己逃命。”
纲吉耐心告竭,他一把拽住眼前人冰冷的手腕,把他径直拽上岸,又往六道骸怀里塞了两板巧克力。
“有空讲话,不如抓紧时间吃——”
纲吉的话戛然而止,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湖水。六道骸的身体脱离湖面那刹那,湖中心出现了一个漩涡,水流哗啦啦疯狂旋转,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这是怎么啦?
难不成这地底矿坑是个巨型浴缸,而六道骸是枚浴缸塞,他一旦离开,所有湖水就要顺着排水管道离开?
水位下降的速度快得不寻常,也就半分钟的功夫,湖底已经隐约显露。
纲吉以为他会看到崎岖不平的乱石,滑腻腻的水藻,但湖底是光滑的,有明显的人工修饰与开凿的痕迹,流水顺着六个粗大的孔洞排干,只剩一套维生设备孤零零地待在那。
可纲吉的目光完全不在维生设备上。
他目光死死注视着湖底正中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两扇巨大的金属门,一左一右合死,门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划痕,它镶嵌在湖底正中央,严丝合缝。
这外观,这材质……非常像一台电梯。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纲吉缓缓转头,看向唯一一位地底原住民。六道骸正在掰碎巧克力,慢慢放入自己口中,他似乎对这一幕半点也不意外。
“来都来了,有兴趣看看地狱的最底层吗?”
六道骸问他。
“放心,不会耽误你很久。”他又补充了一句。
凡是贵重的宝藏,总该有人看守。可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放在辛亚拉地底的地底?
湖中电梯没有按钮,撬开也不现实,但六道骸并没有朝湖心走,恰恰相反,他向纲吉来时路走去——那台连接禁闭室的电梯。
没有人在禁闭室叫电梯,它就一直停在这里,当电梯门左右分开,纲吉惊讶地发现,电梯破旧的轿厢,地板裂开了一道正方形的口子。
而六道骸跳了下去,对他伸出手。
看他瘦弱苍白的身体,纲吉真害怕自己扑过去把这人砸死。
于是他拒绝了六道骸的怀抱,老老实实地爬下去,等到双脚接触地面,纲吉猛然发现这居然也是一台电梯。
一台更小的、更精致的、只有一个按键的电梯。
“想去辛亚拉地底的地底,需要搭乘电梯中的电梯。”
六道骸微微垂着眼睛看他,轻声开口。
这句话纲吉记得,选拔季中,他在那具干尸身上找到的日记,这句话就写在最后一页。
这是台单人电梯,站两个人未免有些拥挤。
但它的速度要快得多,等到头顶天花板合拢,六道骸按动向下的按钮,电梯就宛若离弦的箭,“嗖”一声下坠。
全程体验堪比坐过山车,强烈的失重感来袭,纲吉紧紧抓住六道骸的胳膊,呼啸的风声从缝隙里穿梭而过。
这样的失重感足足持续了一分钟,纲吉中途简直要以为它要一直通到地心去,等到速度逐渐放缓,抵达的指示灯亮起,他已经不能分辨自己距离地表有多远。
一公里?没准是两公里。这是一个令人惊悚的工程量。
“辛亚拉从建成开始,抵达这里的人不超过一只手。”六道骸淡淡地说。
电梯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后的景象淹没了他们。
关于电梯后的东西,纲吉在下来时有过设想,他想过是威尔帝的新型机械,也想过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又或者是监狱大人物犯下罪孽的证据……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门后只有光。
暖洋洋的,令人满血复活,疲惫一扫而空的光。
门后的空间,墙壁是古老的岩石,这些石头经过上万年的沉积才能挪动到地底,上万年的岁月在这里凝固,它们层层递进,纲吉踩着这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往里走。
越往里走,光线反倒逐渐弱了下去,耳边传来流水滴答的声音。
在光线的正中央,他看见了一座古老的祭台,直径数米。
这东西出现在辛亚拉的地底足够诡异,可更诡异的是祭台上的东西。
“那些是……奶嘴?”
纲吉愣愣地发问。
没错,就是奶嘴,七枚大小相同,颜色不一的奶嘴静静悬浮在祭台之上。它们下方的台面雕刻着一句话,这句话曾无数次出现在晚上九点的广播中,以悄无声息的姿态融入纲吉的生活,以至于他后续不再提起它。这句话是——伟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字母之间的凹槽是暗红色的,纲吉起初以为那是颜料,可他手指触摸时,却摸到了数厘米厚的潮湿黑色积垢,还有极为浓厚的血腥气。
他倒吸一口冷气,弯腰观察祭坛的底部,发现这祭坛内嵌了人工科技,有无数纤细的管道盘曲在地下,又镶嵌在石壁内,它们的走势统一向上,通往头顶深不见顶的黑暗。
他听到的水滴声就是管道中传出来的,红色的涓涓细流,在压力作用下蔓延了整个祭坛表面,又在光辉的照耀下缓慢地蒸发。
要流多少血,才能形成这么厚的血垢?
祭台上,奶嘴宛若会呼吸一样明灭,可纲吉能感知到,每一次明灭,它们散发的光芒就强大一丝。
“请叫它们,世界的基石。”
六道骸在墙角直起身,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两根细长又锋利的金属,这金属的材质和形状都有些眼熟。
纲吉下意识打开怀里的三叉戟递过去,六道骸随手比了比,严丝合缝,正是三叉戟丢失的两根锐齿。
“……辛亚拉为什么要放这种东西在地底?”
“因为他们要拯救世界。”
六道骸的笑容很讽刺。
世界是怎么形成的?
唯心主义认为我思故我在,个体念头搭建了这个世界,唯物主义认为世界就是物质,它天生存在,不以人类的意愿为转移,历史是无数人的生活,每个人像是时间长河里蠕动的蚯蚓。
可事实是,世界由三块基石来支撑,基石在,世界就能安稳地运转;基石死亡,世界直接嗝屁。
辛亚拉地底就是其中一块基石,它原本濒临破碎,现在却逐渐变得完好。
“真不该让一帮黑手党,学着怎么当救世主。”
回程的电梯和来时的电梯不是同一台,这台要宽敞得多。
站在苍白光亮下,六道骸同他讲述了辛亚拉——这台机器最基本的运作原理。
其实四个字足以概括——电车难题。
一辆电车正在行驶,左边站着四个小孩,右边站着十个违背安全守则的小孩,你选择碾死哪边?
世界基石正在崩塌,左边站着无数无辜的民众、政客、黑手党,右边站着杀人狂、诈骗犯、小偷、QJ犯。你选择碾死哪边?
“辛亚拉的所有者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六道骸确实是这里徘徊最久的亡魂,毕竟他被关在这里时,辛亚拉还不叫辛亚拉,它叫复仇者监狱。
“他有办法修复世界基石,不是简单地维持它不要继续崩塌,而是一劳永逸地修复它,但这个方案要死很多人。”
很多,非常多……上那找这么多人?
发起战争吗?黑手党们尝试过,但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的战争导致基石崩坏的速度大大加快。而其它方式提供的生命都不足以支撑奶嘴的维持。
“在事情要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时,杰索家族提出了一个方案——让那些有罪的人先死吧。”
“于是,一个绝无仅有的,高效利用的地狱出现了。”
辛亚拉,就是地狱的名字。
地狱的第一层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囚犯,他们在夜晚被威尔帝投入残酷的试炼,被迫灌输黑手党的理念。
第二层是那些被洗脑的成功品,他们会被各大黑手党买走,成为各自家族中的资产与骨干。其中对瓦尔里德计划有反应的试剂,会被吸纳到威尔帝的实验室中。
但不管上两层多么血腥,囚犯们在监狱内死伤多少。他们的尸体都会被物尽其用,在层层剥削与售卖中,仅存的血肉被投入特殊的装置,生命沿着管道朝地底输送,浇灌濒临破碎的世界基石,用大量的人体生命能量,去填补世界基石破损的缝隙,使其变得完整。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丝半点被浪费掉。
为此,复仇者监狱改成了辛亚拉监狱,无数黑手党约法三章,绝不主动挑起大型战争,一切斗争,都以资产比拼决定。
“为什么要告诉我……”纲吉喃喃自语。
“大概因为,我想体验一下,真相说出来的感觉。”
六道骸把玩着完好无损的三叉戟,他在讲述的过程中,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修复了它。
回程的电梯很快,他们离开是在湖中心那扇巨大的金属大门里。
辛亚拉为了保护世界基石确实下了血本,他们将电梯修在最恐怖的禁闭室内,用幻术层层防护,又将六道骸锁在上面成为唯一的守门人。
只有湖水全部消失,才能看见通往基石的电梯。
站在平坦的地面,纲吉看了眼时间。
12:21
距离他离开图书馆,居然才过了二十分钟。
“很快吧。”
丝丝缕缕的雾气缠绕在六道骸身边,他拿着三叉戟,古怪地笑了笑。
“一个秘密,掩盖它要数年时间,无数人努力,但想揭开它,几分钟足以。”
“现在我们应该分道……”
纲吉随手捏住了六道骸的嘴,扯着他的手开始飞奔。
“我很早就想说了,骸,不会讲话可以闭嘴的。”
而此刻,在另一个地底。
威尔帝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没有半点睡意,他不住竖起耳朵,聆听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时钟走到哪一步,实验室侧厅,纲吉去过的那个布满罪犯大脑标本的展厅,传来一声“咚”响。
冷汗顺着科学家的额头流下。
倘若纲吉没那么绝情,倘若他没有把威尔帝的嘴堵得严严实实,那他就会听到威尔帝的警告。
那并不是对少年擅动他操控台,并且打算越狱的愤怒——好吧,也有。
但更多的,他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实验室里还有第三个人。”
侧厅,用来麻醉的禁锢舱缓缓打开,在散溢的雾气里,隐约得见一个庞大的身影。
他口中念叨着什么,却含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