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连续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命运给予你一次公道,你放任它在地上摔碎了,再想握住那只手,恐怕没那么容易。
六道骸眼睁睁看着纲吉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滑脱。
这种情景留给纲吉思考的时间不多。所以看到一群纳米机器人直奔026号而去,他下意识松开了六道骸。
点燃火焰、握拳、抡着胳膊直接砸过去。
空气里顿时四溢纳米机器人被烤糊的焦味。
纲吉的拳头去势不减,直接砸在地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轰响。
地面以拳头接触点为圆心,裂缝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破碎开裂声不绝于耳。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所以当那条粗大的裂缝猛地贯穿纲吉脚下,连带着大块地板一起下坠,六道骸只来得及触碰纲吉的手背,他们的手掌短暂地相交,而后飞速分开。
那团光亮坠落地底。
有些东西即便治愈,也有疤痕存在。
短暂的怔愣后,那双异色瞳孔猛地缩小,右眼的数字飞速变幻。
短短一秒,铺天盖地的浓雾腾然而起,一只通体雪白的雾枭振翅,顺着裂缝直冲而下。
身后铺天盖地的纳米机器人近在眼前,但它们的目标已经没有玩潜入的心情了。
几秒后,整栋建筑物都开始剧烈地晃动。
经历长达数秒的坠落,纲吉落在一片废墟上,他不住咳嗽,扇开大捧的灰尘。多亏火焰的反推进力,否则纲吉就要在一堆钢筋和水泥板上脸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纲吉并非垂直下落,医院本身在地下建造了很多密道与通风管,纲吉坐在断裂的通风管内飞速下滑,身后的道路不断有落石堵死。
瞧吧,违规建筑就是这样,巨山病院把医院地下都挖空了,一旦塌陷,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喂喂,骸,大哥,能听到我说话吗?”
纲吉对着耳麦喊了两句,不知是因为地下没信号,还是巨山病院安装了屏蔽仪,耳机里只传来沙沙响声。
他有些郁闷。
毕竟恐怖片里兵分两路是绝对的大忌。
头顶还有大块石头滑落,待在原地等待救援不现实,纲吉忙快走两步,远离塌方的位置。
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在医院内。
“白兰……是不是有打洞的爱好?”纲吉忍不住吐槽。
辛亚拉也是,地下挖得四通八达,还搞了个几百米电梯降落才能抵达的水牢与奶嘴封印地。
鸟类不都喜欢把窝搭在天上吗?往地底挖是什么操作?
纲吉拿出手电,不愧是彭格列装备部出产的货色,在剧烈撞击下手电居然没变形,顶多灯光闪了闪,而后正常照明。纲吉把光圈调大,朝四面八方看去。
这一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他掉在一间走廊内,不同于上面的整洁干净,这里堆积了厚厚一层老灰,没有灯,两边不断延伸的走廊,末端直达黑暗。
墙上贴着医生值班表,纲吉上前一看,日期是十四年前。
算算时间,这居然是白兰尚未收购病院的时候。也就是说巨山病院本来就有秘密地下室,他们用来做什么?
纲吉打着手电,到处走走,试图寻找返回上面的出路。
这层距离医院的下水道很近,纲吉能听见埋在墙壁里的水管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走廊两边房间都是病房,纲吉随便推开一间,还没等进去,门上的门牌吧唧一声掉落,惊走缝隙里穿梭的小虫子。上面的数字因为年头太久而有些脏污,但仍能辨认出来:094.
病房没窗,不过也是,在地下室开窗纯属自欺欺人。
纲吉看到房间角落堆积着大量束缚带,每一条都手掌粗细,全被挣断了。
不管病房里之前关押了什么人,显然这位患者的力气堪比一头发怒的公牛。
080-099
地下室一共二十间病房,间间不一样。有的病房内布满镜子,有的病房用绳索挂满洋娃娃,还有的房间从地面到墙壁都是古怪杂乱的涂鸦……
这里似乎收容了最特别的病人。
倒是有向上的电梯,但因为断电早就停止使用,电梯井也被落石堵死。除此以外,没发现任何安全通道或楼梯。
纲吉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手电筒往上一扫,三个字映入眼前——院长室。
又是一间院长室?
这间院长室和楼上装修截然不同,没有半点女性化元素。纲吉倒是发现了男人的手表还有领带夹。显然巨山病院的领导层经历过一场大换血。
他用根铁丝撬开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纸。
得益于这里干燥的天气,这些纸张发黄变脆,他动作必须很小心,否则纸张就会化为碎渣,他逐一阅读这些资料。
这些发黄变脆的纸,讲述了一个个病人的故事。
透过它们,纲吉得以在历史的间隙中,窥见那一鳞半爪的真相。
在铁路都能私有化的阿美利卡,巨山病院自然也不例外。
它的投资方起初是一家医药公司,这家医药公司专门研究罕见病症特效药。比如卟啉病、肌萎缩侧索硬化症……这些病因为罕见,所以很容易就能形成价格垄断,医药公司自由定价,并从中谋取暴利。
为了确保药物的效果,他们面向全国招募罕见病患者,宣称能提供免费的医疗援助,实际就是让他们当小白鼠。
这些人满怀希望地来,却多数长眠于地下,以身体作为公司暴利的基石。反复试药带来的副作用让他们肢体不受控制、思维迟缓、患上各种精神问题。
“凯莉,患有亨廷顿舞蹈病,住在095号房间。患者会控制不住脸部肌肉,手脚不自觉地扭动,伴随语言障碍。所以我们为她安排了一间属于‘舞蹈家’的房间。”
纲吉回忆起路上某个病房,里面布满了镜子与扶手软垫。
“爱德华,患有表皮松懈症。我们称呼他为蝴蝶宝贝,因为皮肤和蝴蝶翅膀一样脆弱,稍有碰触就会出现大量疱疹和水泡,住在098号房间。”
纲吉微微垂下头,电筒打在他身侧,灰尘宛若光屑在周围飞舞。
“铃兰,患有美人鱼综合症。上帝对她太过偏心,赐予她独一无二的容貌与动听的嗓音,却夺取她的双腿,就像艰难上岸的小美人鱼,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透骨。”
“钙化防御令铃兰的双腿产生大量焦痂,紧接着就是坏疽,这种疼痛超乎常人想象,却也为我们提供了大量宝贵的数据,她住在099号房。”
资料显示,巨山病院在铃兰身上试了三十三次药,其中有三种药已经令她的病情好转,但罕见病患者很难找,医院刻意拖缓了她的痊愈时间。
纲吉的表情很严肃,如果上述资料属实,那么不管白兰收购与否,巨山病院都是扎根于医疗体系内的坏疽。
他带着凝重的心情又翻了一页。
“被撕掉了?”
空白页的夹缝处有纸张撕扯的痕迹,显然有人把这里的资料销毁了。
纲吉略有遗憾地放下文件,指尖不经意擦过纸张,触感凹凸不平。
“嗯?”
他把本子举起来,对准手电看了看。之前记录的人用钢笔书写,笔尖的力道穿透纸背,在上面残留痕迹。
纲吉从旁边拢了点灰尘在掌心,均匀地洒在纸上,但大部分笔迹都模糊不清。
他只看到了一句话:
“我见过很多病人,但是他是完美的,我在走廊里给他留了最特别的房间。”
最特别的房间?
每间病房都很特别,但没有房间是最特别的。
纲吉走出走廊,站在中间调整手电筒的光圈,使其聚焦,扫射从头到尾的门牌号。
这么一看,还真被他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条走廊上的病房不算稀疏,但有两间病房,门和门之间的间隔非常大。
纲吉快步上前,发现这里的墙壁颜色有轻微的色差,似乎重新粉刷过。他曲起手指,敲了敲墙板,空心的。
璀璨的火焰凭空出现,纲吉抡起手臂朝面前的墙壁砸去。
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缕微风顺着被砸开的空洞吹拂到他脸上。
他又挥拳几次,总算砸出一个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空间。纲吉一眼就看到了被隐藏起来的安全楼梯。
他拧开手电筒,朝里面照射,却被晃花了眼睛。
白墙、白床、白地板、白色柜子……
即便它们随着时间流逝而微微发黄,但仍能看出曾经干净洁白的模样。这种颜色只要有一点光源,就会通过漫反射照亮整个空间。
纲吉站在原地,表情怔愣。
“白兰……”他喃喃自语。
他跨过破碎的砖墙往里走,刚迈一步,就听见脚下传来的巨大水声。
纲吉本行是代购,不是Mafia教父,更不是建筑学家。
他有时候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破坏力,方才那几拳又轰碎了楼板,而脚下开裂的缝隙里,能看到浑浊的水流在奔腾流淌,带起巨大的回音。
那是巨山病院的排水系统,也就是下水道。
纲吉挠了挠脑袋,小心翼翼地跨过裂隙,往里走去。
这间白色病房比先前任何一间病房都大,设施也最丰富。
电视、电脑、录像带和大量的书籍。这些书的跨度很广,从宗教到哲学再到艺术,也有少年漫画和小说。
这里看不到半点病房的影子,很有家居氛围。
纲吉在床底找到一箱录像带,上面只有编号,没记录内容。这些录像带有些损坏严重,但还有少量几盘外壳完好。
他随便拿出一盘,插入旁边的投影机。
投影机需要电力供应才能运行。纲吉把自己的手电筒拆掉,在末端找到一个小巧的插口,这是强尼二的小巧思。
他把户外电池的体积压缩到极致,做成手电筒的电源,又留下插口。这样纲吉即便在野外也能给随身携带的电器充电。
当然弊端是由于压缩过度,电池有可能爆炸。
万幸的是投影机还能正常运行,伴随着磁带滋滋的转动声,面前白墙成为最好的投影幕布。纲吉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着一束光投射在墙上。
“喂……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音响里传来模糊的声音,漆黑的画面闪了闪,慢慢浮现影像。
纯白的头发,淡紫色的双瞳。八九岁大的孩子同样盘腿坐在地上,对着镜头露出天真毫不设防的笑容,像是教堂壁画中描绘的天使。
纲吉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白兰。
八九岁的白兰。
他果然在这里住过。
看来不管长大多么扭曲变态,任何生物的童年幼崽,都十分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