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其实不想醒。
睡梦大概是他唯一能短暂逃离辛亚拉的方式。
但不醒不行啊,起初是衣服被人轻手轻脚地扒开,而后是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被取下,呼吸一阵阵吹在湿润的伤痕上,让本就愈合中的伤口痒上加痒。
这些纲吉都忍了,为了他甜美的梦乡,为了他难得的白天补眠时光。
他放任自己像个娃娃,被对方来回摆弄,重新上药,缠好绷带,又把衣服穿好。
好了,这样能睡了吧。
温热的吐息降临在手臂,随后是悉悉索索的声响,毛茸茸的东西轻轻磨蹭手心。
终于,纲吉忍无可忍地睁眼。
他对上一双宝石般的翠绿眼眸,瞳孔因为受惊而缩小。这对眼眸的主人近在咫尺,眉间有道浅淡的竖纹,大概因为他经常皱眉,但是当下,柔软的银发乖巧躺在纲吉指尖。
等等,乖巧?!
狱寺猛地抬头后缩,纲吉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不同在于狱寺身后是空荡荡的房间,而他身后可是货真价实的金属床栏杆!
“疼,疼疼疼……”
纲吉猛地磕在栏杆上,砸得他眼冒金星,这声痛呼也成功制止了狱寺隼人往外窜的脚步。他本想跑得无影无踪,却慢慢收回腿,片刻后带着冰袋回到纲吉床边。
冰袋从冷冻柜里刚拿出来,散发着阵阵寒气,但狱寺仿佛无所察觉,他用手轻托纲吉的后颈,又将冰袋垫在少年脑后,不顾自己的手已经被冰块冻得通红。
他做这些事时轻柔又细心,全然没有初见时的狂躁。
纲吉懵懵地被按在床上,盯着狱寺那张脸,内心吐槽欲望几乎要突破天际,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过是夏马尔醒了,想过白兰来探班,甚至想过山本武不放心跟着过来。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出来银发狂犬乖巧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那个……”纲吉舔了舔嘴唇。
下一秒他看到狱寺隼人的表情迅速衰败零落,整个人宛若被霜打了,那双眼睛躲躲闪闪,就是不肯直视他。
天哪,当初我被你在警察局撵得上蹿下跳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不过纲吉吐槽归吐槽,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纲吉:“谢谢。”
狱寺:“万分抱歉,我这就离开。”
两句话同时搅合在一起,又迅速分开。纲吉和狱寺大眼瞪小眼。
纲吉:“我没赶你走。”
狱寺:“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两人之间仿佛存在一台洗衣机,把对话搅得稀碎。
此后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直到纲吉注意到狱寺隼人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他试探着拍拍旁边空白的床铺。
“要不要坐下来?”
结果一抬手,一根细长的银白发丝从指尖缓缓滑落。两人都盯着那根慢慢飘落的头发,而纲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挪到狱寺的头顶。
说起来,这好像不是他第一次在医务室里醒来,发现自己掌心有头发了……?
啪嗒,冰袋摔在地上。看狱寺隼人的表情,他似乎恨不得晕过去。
十分钟后,纲吉艰难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曾经的敌人、辛亚拉的新人杀手、【杀死告密者】的关底boss、传闻中的银发狂犬……试图和自己交朋友。
在对方颠三倒四,还夹杂着大量敬语与谢罪的叙述中,纲吉勉强回忆起他曾在试炼里推开压在狱寺身上的铁柜子。不怪他记性不好,实在是后续发生太多事,将这件事的存在感冲刷得支零破碎。
“所以在迷雾小镇时,那两个性/爱玩偶……”纲吉试探着问。
“……只是最为微不足道的赔礼罢了,您完全没必要记得。”
他就说当初获取玩偶怎么那么容易,纲吉还以为资产破天荒被他的幼儿园吹捧话术感动。
他看向狱寺,发现对方小心翼翼地坐在自己床上,仅挨了个边,背脊挺得很直,从头发丝到脚踝都绷得死死的。通红的手指就靠在自己手边,但又隔了一两厘米的间隙。
冰块带来的寒气源源不断地借由空气传播。
纲吉下意识把手掌盖上去捂热。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电极盖上去了,狱寺浑身猛地一抖,差点从床边摔下去。
“那以后如果在试炼里碰见,能简单一点吗?”纲吉试探着问。
这问题他先前问过一次,当初银发狂犬怎么说的来着?左右不可能是现在这句:
“我会誓死保护您。”
狱寺猛地转过头,态度认真。
“但您需要尽快离开辛亚拉,瓦里安针对整个B区发布了您的悬赏令。”
要不说,古往今来组织里最怕有内鬼呢?纲吉在祝你好死费了半天劲也没打探到的消息,狱寺隼人轻飘飘就说出口。
“瓦里安?”
“彭格列的暗杀部队,彭格列是辛亚拉的大股东。”
“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
“不清楚,但有可能因为您在选拔季中的表现。”
狱寺言辞恳切,态度认真。他在交谈的过程中慢慢放松,整个人没那么紧绷。他和纲吉讲了很多,包括辛亚拉的现状,彭格列和杰索家族正在争夺监狱的领导权。
也包括该选哪条路子离开辛亚拉,狱寺建议他凑满两百代币直接兑换重生,他在杰索家族有人脉,能跳过洗脑把纲吉直接运出去。但狱寺也有一些内容没讲。
比如雨燕,连银发狂犬也没见过他的真容。
他们的对话一直持续到午餐时间,医务室的门被轻声叩响。
狱寺猛地刹住话头。
“我需要先离开了,那些人禁止我和您接触。”
“但倘若您需要任何帮助,您知道在哪能找到我。”
纲吉点点头,他还在消化狱寺带来的消息。狱寺反身拉开门,门外的夏马尔撇了撇下巴,示意他快滚。
那双碧色瞳孔不舍地在少年身上徘徊,狱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医务室。
“养狗感觉怎么样?”
夏马尔抱着胳膊问纲吉,这句话让他没反应过来,只发出个单音。
“哈?”
夏马尔揉了揉自己眉心,对着纲吉猛猛挥手。
“当我没说,你也赶紧走,还没到伤重住院的地步,就不要老霸占医务室的床。”
纲吉被夏马尔轻松拎起来,往外面一推。再回头医务室的大门已经砰得一声关死了。
纲吉苦着脸,只能摇着头慢慢往回走。
但是,当他路过B区操场,明明当下放风时间还没过,可操场上已经一名犯人也没有。
纲吉没注意这个小小细节,他顶多瞥了眼B区的监区楼,快步朝前跑去。
——
犯人没出来放风是有原因的。
B区和A区有一条窄窄的通道,这条通道常年锁死,布满灰尘,门上的铁锁笨拙沉重。
但是现在,铁锁狼狈地歪倒在一边,整条走廊里布满了鲜血,除了红色,再没有别的东西。
白色面具,狭长刀刃,瘦高的雨燕站在走廊尽头。
哦,现在是白天,请叫他山本武。
“果然,金钱是万能的。”山本武开口。
他面前是这场暴动的唯一幸存者,B区的一个小头目。对方此刻手脚并用,不住往后退,他在后悔,倘若时间能倒退两小时,他绝不要参与这场对雨燕的围剿。
没错,围剿。
辛亚拉不存在秘密,地底下发生的事,很快就能传到地面上,即便那些惨案无人生还。
针对C区小崽子的悬赏整个B区人人有份,不过他们也得遵循起码的规矩和道义,肉是大哥的,像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只能在老大们吃剩的肉汤里捞点喝的。
但是那些出色的杀手,知名的人物,一个接一个死在雨燕手里,这件事就变得有些不对头起来。
“我不记得辛亚拉是这么好的地方。”雨燕拎着刀慢慢走。
“能让你们舍弃性命,就为了给那几个蠢货复仇。”
他有很多把刀,开刃的、没开刃的、华丽的、复古的、简约的。
但他其实只有一把刀,而那把刀现在丢了,那么用哪把就没什么区别,哪把都是一般般。
“你们打着复仇的旗号来给我点颜色看看,就没想过可能会“有来无回”吗?。”
鲜血滚动在刀尖上,雨燕的目光冰冷而安静。
“你还有什么帮手?叫出来吧,我们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我数五个数……”
死亡倒计时步步逼近,而那个倒霉蛋也终于被逼到墙角,他躺在窗户下,哀嚎着闭上眼睛。
雨燕的目光却顿了顿。
透过窗户,他能俯瞰整个B区操场。
也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缓慢朝着C区移动,他步子时快时慢,肩膀的纱布似乎重新包扎过。他不住往B区操场看,像是在找人。
面具下,山本武的嘴角习惯性弯了弯。
他这一愣神,给了那名倒霉蛋逃脱的机会,对方连滚带爬地起身,迅速朝着走廊另一头狂奔。
日本刀的杀伤力是有范围的,他只要跑出去就好了!
眼看B区近在眼前,那道该死的大门只要关上,他就逃出去了。
瞄准,投掷。
一抹凉意透骨而出。
雨燕没去看那把插在尸体上的长刀。
他的准头向来不错。
—!!—
小剧场:
辛亚拉办过选美比赛。
选美,辛亚拉。这俩东西结合在一起,不说南辕北辙,也有铁锅配瓷盖的美感。
”其实就是辛亚拉里最想上的人名单。“
刀疤脸嘴里叼着一根草,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真相。
”老大,你囚室可谓全员上榜啊。“
纲吉听这句话时正在吃东西,这导致他猝不及防,来不及捂耳朵,就听刀疤脸机关枪一般报完了所有人排名。
”不愧是老大,这种事上也能拿第一。“
纲吉的表情扭曲,他手上半个饼干实在咽不下去,他随手把饼干塞给白兰示意帮自己拿着,又灌了三大口水。
”我,第一名?这帮人是不是疯了?“
纲吉指了指自己。
”老大我一直觉得你很有气质。“刀疤脸无辜道。
”娃娃脸搭配杀人狂,多有张力啊。“
纲吉决定不和这个满脑子拍马屁的人讲话,他扭头看向白兰,打算让他给个公道话。
”白兰,你说呢?“
白兰若无其事,自然而然把剩下半块饼干放进自己嘴里。
他目光往下瞟,纲吉今天又起晚了,囚服的裤子草草提了提,压根没压平整,露出一小节脚踝。
纤细。
”嗯?我觉得挺好吃的。“
白兰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笑眯眯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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