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久不见啊,Reborn。”
纲吉挪着步子,脸上僵笑,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这个男人。
不想看就能不看了?他还不想加班,谁听了?
Reborn冷笑连连,他像扯小鸡崽那样把纲吉提溜到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同他上次拜访时有很大区别,首先它变乱了,虽然还是干净得远超正常人。
但是纲吉目光扫过沙发上几张散开的,他看不懂的意文文件;又扫过旁边架子上没有按照大小次序摆放的咖啡杯;最后扫过Reborn桌面垒成小山的纸张……
他最后明智地决定,乖乖的,一句话也不讲。
结果Reborn下一句话就是。
“一句话不说,干什么亏心事了?”
这个节骨眼上,还有比这更恐怖的质问吗!纲吉很想表现得冷静,但他面对的可是那个Reborn!他哆哆嗦嗦地说:
“没,没有呀,你的错觉。”
“没事你抖什么?”Reborn双手交叉。
“有点冷……”
杀手大人瞥了眼窗外的天气,艳阳高照,又看了看沙发上未来的彭格列十代目,心里叹了口气。
由于初次见面地点和场景都过分糟糕,这孩子到现在还在怕他。
这不是好事,因为不出意外,他们俩未来要相处很长时间,一味的惧怕对教学没好处。所以即便看出来纲吉心里藏着小九九,Reborn也罕见地放过了他,没强迫这人倒个干净。
“你的教育假释推荐信我签完字了。”
Reborn平铺直叙地讲。
“嗯?可是我还没填……填申请表?”纲吉都把假释这条路丢到九霄云外了。
“所以,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过来写完。”
Reborn单手旋开钢笔,又抽出表格,一并拍在纲吉面前。纲吉拿过表格仔细看,上面的内容挺详细,甚至有两张表格,第二张上面要求他抒发内心的悔过之情,为什么要离开辛亚拉求学,还得保证自己绝不作奸犯科……
得写八百字。
行了,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前两天辛亚拉要求他们就篮球赛写三千字观后感了。
“我拿回去写行不行?”少年颤颤巍巍举手。
对面杀手嘴角掀起恶劣的笑意,果断摇了摇头。
于是房间里就响起两种沙沙声,一种连续不断又优雅动听的,自然是Reborn在处理公文。而另一种磕磕绊绊的,笔尖太大力摩擦纸张的,时不时抱怨钢笔写错了不能改的……自然就是纲吉了。
将西西里的公文随手扔到一边,Reborn支着下巴看向对面的少年。
不用想他也知道那张纸上多半写满了胡编乱造,狗屁不通的话。看来落地意大利得抓紧给学生补习语言。至于申请表上的内容,他倒不是很在意。
哪怕这两张表空着,玛菲亚学院胆敢拒绝世界第一杀手的推荐信?
他单手划开通讯器,日程表上明晃晃地标着一个月零五天后,以沢田纲吉名义定的头等舱飞机将会从新墨西哥的机场准时起飞。
而倘若纲吉将他桌面上的公文挨个翻过去,会发现还有他的护照、一张意大利的银行卡,里面存了十万欧元、一套位于西西里的公寓、入学需要带的教材与课本清单、标有纲吉身体尺寸的校服定制预约函……
甚至包括一本《从零开始,傻瓜也能学会的100句意大利语》
没办法,学生对他初印象实在太差,当老师的,少不得要帮着谋算几分。
思考到这里,Reborn没头没尾地开口。
“我明天离开辛亚拉。”
纲吉猛地抬起头,笔尖因为甩动溅出了一滴墨水。
“啊,怎么这么突然?”他干巴巴地问。
谈到这里,Reborn的脸色当然好不到哪去。
没办法,谁让辛亚拉的关系户不止一个,Xanxus和九代目不知道达成了什么约定,后者下令调自己离开辛亚拉,去中东执行一个任务,不出意外要去一个月。
这一个月,如何安排沢田纲吉就是个大问题。
他当然能把人带在身边,但中东当下冲突又起,并且这孩子多半不会交付百分百的信任,万一趁他出任务自己跑了,Reborn可不想满大街小巷撵学生。
并且同为彭格列的家族成员,他不能随意对瓦里安出手,到时候局面会相当麻烦。
所以最优解还是暂时寄存在辛亚拉,等他回来接。
“你的假释通行下个月完成,这段时间我希望你乖乖的。”Reborn交叉双手。
纲吉连连点头。
“碰到问题找风商量,又或者找夏马尔,那个猥琐的狱医,他欠我人情……再不济,找威尔帝。”
威尔帝这三个字Reborn说得不情愿,但他确实了解那个人,为了科学能连命都不要,只要沢田纲吉对他还有研究价值,不用拜托也会自发照顾。
纲吉连连点头。
“总之,还有一个月就能出去,你最好安分守己不惹事,我走后多半会有人接手典狱长的职位,没事离小白楼远点,别让他看见你,懂吗?”
纲吉连连点头……不行了点头太多次有点头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倒霉太久,看着纲吉点头,Reborn没来由心神不宁。没错,他当然明白Xanxus这么干是何用意,他把自己挤兑走多半要找机会对纲吉下手。
可这里是辛亚拉,他了解Xanxus,更了解杰索。
彭格列和杰索的关系正因为彭格列的内乱而变得紧绷,Xanxus心目中最重要的永远是彭格列,他不可能冒着开战的风险公然挑衅,就为了扼杀一名尚且弱小的继承人。
而杰索家族,肯在选拔季上叫出天价只为购买沢田纲吉,至今不清楚原因,但想必不是为了获得他的尸体。
当然,假如杰索也想趁自己不在把彭格列继承人偷走,他还委托了风时刻关注对方的动态。
他相信,想从风手里抢人,不比从自己手里抢人轻松多少。
更别提还有A区的雨燕,尽管不清楚那家伙为何对纲吉如此高调示好,但他的确派了不少人手监视纲吉的一举一动。
综上,Reborn得出结论:
他已经尽可能地安排妥当。除非沢田纲吉自己作死。但是在先前的接触中,他确认对方继承了彭格列的超直感,在趋利避害这方面,无人比他更敏锐。
趋利避害。
纲吉在Reborn的办公室里硬生生写了三小时,最后交出来的东西典狱长看了眼就直接开枪,子弹在上面灼烧出明晃晃的孔洞,代表他对这东西的不屑。
谢天谢地,他没让纲吉写第二遍。
对Reborn连连鞠躬并祝他旅途顺利,前程似锦。纲吉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随后他并没有往外走,而是掏出三叉戟,小心翼翼地往禁闭室方向挪去。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前往禁闭室的走廊空空荡荡,不过这也能理解,没事谁去那边自讨没趣?纲吉举着三叉戟一路溜达过去,直到抵达大门,他松口气,小心闪入。
这里一如既往地伸手不见五指,纲吉点亮火柴,走到电梯前。昏黄的灯光照亮他的脸,纲吉最后检查一遍身上的东西,确认什么也没忘带,就拍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嘎吱嘎吱合拢,轻微失重感传来。坐电梯都会有失重感,但是这台电梯足够慢,又或者这趟通往地心的路途足够长,纲吉每次都得消耗几分钟时间。
这几分钟里你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眼前黄铜色的电梯轿厢,四四方方,宛若棺材。这台棺材载着你,缓缓向下沉,这当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很容易让人犯幽闭恐惧症。
安静、幽闭,就令人胡思乱想。
电梯反射出来的颜色,很像纲吉国中时期拥有的一个黄铜水瓶。
而关于黄铜胆瓶,历史上有个著名的传说。
渔夫在捕鱼时捞上来一个黄铜胆瓶,打开后发现瓶子里装着一头魔鬼。魔鬼空空荡荡地飘出来,开口就说他要杀死渔夫。
魔鬼曾经是凶神,他和所罗门作对,被关在黄铜胆瓶里,投入海中。
第一个百年,魔鬼发誓谁把祂救出来,就许诺他荣华富贵,可是没有人来;第二个百年,魔鬼发誓谁把祂救出来,就给他全世界的宝藏,可是没有人来;第三个百年,魔鬼又开始发誓,谁救了祂就答应对方三个愿望,不管这个愿望是什么……
直到祂整整被困了四百年,魔鬼发怒了,祂痛苦地哀嚎着,并许下了最后一个誓言:
从今以后,谁要是来解救祂,祂一定要杀死对方。
故事当然是美好结局,渔夫的机智战胜了魔鬼,而愚蠢愤怒的魔鬼永远沉在海底。
但要是渔夫死了呢?
电梯咔哒一声停了,瞬间打乱纲吉的思绪。
他慌乱地张望,要知道这台电梯里可没紧急呼叫铃,真出什么事他就得困死在这里。纲吉拼命按动按钮,但是一点用没有。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强行扒开电梯,轿厢震了一下,而后摇摇晃晃地向上升。
纲吉猛地松了口气,看来辛亚拉在这方面并没有偷工减料。
自打他进入电梯才过了一分钟,那么电梯升上去也只要一分钟,可这口黄铜棺材越是接近顶端,纲吉心头就越是不安。
这时候一线黑暗出现在轿厢夹缝中,那代表它返回了最顶端,没有被破烂电梯困在半途,这是值得庆祝的事,但纲吉偏偏在那一线黑暗中看到一个暖黄的光点!!
他猛地意识到,电梯没有坏,他卡在中央的原因也很简单——
有第二个人在召唤这台电梯,有人要下去!
纲吉的大脑瞬间空白,留给他反应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钟,可这口黄铜棺材并没给他留躲藏的地方,现在求饶或尖叫都来不及了!
在棺材敞开大门前,纲吉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他把斗篷人的贴纸贴了一枚在身上,靠在电梯的最角落,而后闭上了眼睛。
大门敞开,外面的黑暗被灯光驱逐,阴冷的风吹拂而过。
咔嗒,一声轻响,有人迈了进来。
长久的静默后,失重感再次传来,电梯开始再次下沉。
纲吉颤抖着睁开了眼睛,他面前站着一名成年男性,宽肩窄腰,全身西装,他把那件战壕风衣落在了办公室里,纲吉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们五分钟前刚见过,那间风衣就搭在他坐的沙发后。
是Reborn。
Reborn当下背对着他,弯弯鬓角被气流轻轻拂动。
纲吉松了口气,冷汗如瀑。
但他还是紧紧地贴着电梯角落,努力让自己离Reborn再远一点。纲吉深知六道骸所在的地方是辛亚拉最见不得光的秘密,自己是和典狱长大人有那么一丝交情,但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再深的交情在无法触及的秘密面前,都会被含着泪灭口。
况且他没忘,几分钟前他还答应了Reborn要乖,而乖孩子是不应该偷溜进禁闭室的。
电梯摇摇晃晃,纲吉从未觉得这段路这么长过。
Reborn为什么要看六道骸?在六道骸的叙述中很久没有第二个人登上这台电梯。
叮咚——
这段令人窒息的旅程终于到头了,电梯抵达了终点,Reborn始终没发现他在电梯上。纲吉在心底默默给斗篷人点个赞,不愧是祝你好死出品的道具,就是给力。
看着对方迈出轿厢,纲吉也偷偷跟了出去,他绝不要和Reborn一起回去,不管Reborn打算干什么,自己要等他走了再上电梯。
废弃矿坑怪石嶙峋,纲吉躲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而后他愣住了。
纲吉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造访这个坑底,有浓雾、有漆黑的湖水、无数孔洞多如星星,靛色长发宛若水藻,一缕缕从湖底涌上来,六道骸只露出半张脸,像是哀艳的水鬼,静静地看着他。
但是现在,这里一丝雾气也不剩。
笼罩在湖面的雾气褪去了,湖水上半点波纹也没有,像是一面漆黑的镜子,反射出光秃秃的岩壁。
一切都是寂静的,孔洞里没有机器的声音,Reborn走在岸边也悄然无声,只有纲吉自己的心跳,喧闹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看见六道骸那瞬间,就明白这人为什么不联系自己。
换句话来说,他甚至怀疑那人已经死了。
他被吊在湖水中央,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双臂展开,垂下头一动不动。那头长发乱七八糟披在身后,毛躁、打结,甚至有些地方被鲜血糊住。
锁链上的倒刺扎进他的身体,血几乎流干。
一颗小石子因为Reborn的走动滑落到湖水中,这面镜子被打破,波纹一圈圈荡开。
Reborn站在湖水旁边,看着那具尸体慢慢动起来。他对上那双异色的瞳孔。
“……怎么是你。”
六道骸的声音像是砂轮刮过砂纸,嘶哑难听。
“你似乎很失望。”Reborn淡淡地说。
六道骸又把头垂了下去,他和Reborn的关系应当很差,但从对话内容上看,他们彼此认识。可被困在水牢八年的囚犯,如何能认识上任未满一年的典狱长?
“明天我将离开辛亚拉,临走前有必要确认一下它的状态,但看你过得这么差,真是舒心。”
Reborn多数时候并不这么刻薄,他虽然讲话一针见血,但很少抓住别人痛楚不放。
“威尔帝的实验进入新的阶段,他抽了这么多雾气,我猜他快找出不用你也能批量致幻犯人的办法了。”
六道骸很安静,他一言不发,用沉默应对Reborn的讽刺。
他们俩就那样面面相对,纲吉挪了挪腿,他蹲得有点酸。
他在心里不住盘算,威尔帝是个科学至上的人,倘若他真掌握了不用六道骸也能维持试炼幻觉的办法,那他多半不会允许得知这么多秘密的六道骸继续活下去,对方凶多吉少。
短暂的沉默后,Reborn又上前了一步,这一步有更多小石子踢入湖中,胡思乱想的纲吉猛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竖起耳朵。
“威尔帝至今没有想到,是你在暗地里给沢田纲吉提供帮助。”
“你们居然能交上朋友,这是奇迹,还是诅咒?”
缩在石头后的纲吉先是震惊,而后一头雾水。震惊因为Reborn这句话隐约透出来一条信息——他知道自己和六道骸有往来。
一头雾水因为他很想说Reborn你识人不清啊,虽然六道骸此人说话有时候阴阳怪气,总让他做选择题,刚认识时还坑了他一把。
但他是个好人啊,没有他保护,自己可能无法活着从选拔季里出来;没有他,自己早就死在雨燕的刀锋下。
为什么这样的人不能交朋友呢?
他们身上又不携带可怖的病原体,怎么就不能交朋友呢?
先前不管Reborn怎么嘲讽,六道骸都没反应,这会他却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像是浸泡在血泊里,令人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撕咬Reborn的喉咙。
可是那毕竟是Reborn,他向来不对敌人表示任何同情。
在纲吉迷惑的注视中,在六道骸含着血的凝视中,接下来Reborn那句话宛若电光刹那间从半空劈下,将纲吉的七情六欲连同魂魄一起劈飞。
那句话是——
“我猜你肯定没告诉他,杀害西蒙.皮科尔和重创本杰明的人都是你,对吧?”
—
有人倒在中间,有人倒在结尾。
但很少有人倒在第一面,第一章 ,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