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和等死是同义词。
那场暴雨前,狱寺隼人沉浸在活着的喜悦中,但那场暴雨后,明明太阳再次升起,他的人生却只剩下等待死亡。
真正的后悔是想疯狂地回到从前。
哪怕那时候他们压根不认识,哪怕纲吉还怕他,哪怕他们在地下隔着一面墙壁凶恶地对视。哪怕狱寺隼人要永远徘徊在黑暗中过一辈子。
只要能回去。
只要不要让他在夏马尔的病房中懦夫般醒来,却只能凝视小操场空地残留的血迹。
天降大雨,三天三夜,可那里还固执地留了一丝红色。
“抱歉隼人。”夏马尔安静地看着他,脚边都是散落的烟蒂。
“人没救回来。”
夏马尔悉悉索索说了很多,有彭格列有杰索,还有混乱的局面与倒地的死尸,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二愿意和狱寺隼人聊这么多的人,不过现在是唯一了。
因为上一个人死了。
“你哭一哭吧,哭一哭就好了。”夏马尔掐灭了烟,他拍了拍狱寺的肩膀。
这个男人经常叱责他不懂生命的重量与宝贵,狱寺现在懂了,可谁也没想到是这么惨烈的代价。
时间并非是万能的,即便未来有一天,你真的忘了声音,模糊了面容,但也意味着那部分灵魂随之消亡,只留下一个空壳。
很多人都有能力把生命划上句号,只是有的句号残缺,有的完满,但更多人连画句号的能力都没有,他的人生是一片突兀的空白。
今天抵达杰索集团时,他已经做好了画上句号的准备。
——
眼泪宛若断裂的珠串不断掉在纲吉手背上,一瞬间的滚烫,而后是长久的冰冷。
他面前的人,银发绿眸,瞳孔在痛苦地颤抖,脊背弯了下去,明明泪水已经盈满眼眶,可他舍不得眨眼。
那瞬间某种电光短暂地照亮了纲吉的脑海,他不自觉蜷曲起手心,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柔软发丝滑过的触感,还有细微的潮湿。
“这位先生!我,我们是不是见过?”纲吉情不自禁地问。
这是句太老套不过的搭讪,刻板,没新意。却仿佛带着开天破地的力量,轻而易举将对方压垮。
遗憾、惊讶、喜悦、愤怒、后悔……他从未在一个人眼中看到这么多种情绪。
最后这些情绪盘旋而下,那打厚厚的离职合同被抽走,面前的银发男人用袖口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珠,努力想撑起一个微笑。
“不……我们没见过。”
他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
“初次见面,我是狱寺隼人,请您,多多指教。”
纲吉犹豫着把手指放上去,他感受着掌心下跳动的脉搏,十分剧烈。
“沢田纲吉。”他简单地说,递上了一打纸巾。
“不知道为什么,看您哭泣,我有些难过。”
十五分钟后,Tom回来了,他见纲吉第一面,劈头盖脸地问他。
“听说你给人灌迷魂汤了?”
纲吉双目有一瞬间呆滞,塞满饼干的腮帮艰难地嚼了嚼。他本打算回顶层,但事态发展成这样,人事部经理再三要求他留下来,起码等手续办完再走。
“谁说的?”他忍不住问。
“整个办公室都在传,去了三个行政两个人事都没留下的高级干部,今天过来签合同,结果和你一打照面泪洒衣襟,当场把离职合同丢垃圾桶里了。”
“你们什么关系?前男友?亲戚?”
饭可以胡吃,话不能乱讲啊。觉察到周围人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纲吉一把捂住了对方的嘴:
“没准人家恰好想到伤心事了?怎么能断定一定和我有关系!”
Tom把纲吉手扒拉下来,声音也压低了少许。
“和你没关系?可是对方转头就找人事经理要求续签合同!经理原本有些为难,因为他起初离职意愿太坚定,双方都在走手续了,现在撤销,意味着司龄归零,从新算起!”
“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答应!甚至主动放弃了高薪的外派岗,申请文职!”
司龄同年假、奖金、节日礼品,诸多福利待遇挂钩。纲吉起初没概念,直到Tom给他报了一名8年司龄老员工的年假与六位数年终奖,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纲吉偏了偏头,狱寺隼人坐在磨砂会议室内,仅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
明明前不久,他的脊背还像一把老旧的弓。
还没等纲吉琢磨出个所以然,他的通讯器跳出一条消息。
【正一:白兰已经走到电梯口。】
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是在三人小群里发的,但是突如其来的紧张瞬间抓住纲吉的心脏。
直觉告诉他,倘若被白兰发现他在这里,会发生极为恐怖的事情。
纲吉立刻起身,不顾Tom的呼唤,拔腿往外走。
电梯口Boss专属电梯果然动了,这台电梯平时只有纲吉和白兰坐,屏幕上的数字在飞速变化,他仿佛能听到轿厢顶部钢缆不断抽离的声音。
纲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按动了电梯旁向上的按钮。
三五秒后,轿厢在他眼前左右滑开。
白兰抱着手臂,靠在墙壁上冷冷向外撇来,目光骤然扫到纲吉的脸颊,又立刻软化下去。
“嗨~”他对纲吉招了招手。
“怎么不回我消息?”白兰问他。
纲吉下意识翻动通讯器,白兰的气息骤然靠近,和他一起看向屏幕。
然而消息列表里空空如也,一个红点都没有,白兰目光飞快在入江正一和斯帕纳两人私聊窗口最新消息上掠过。
他看着纲吉点开自己的聊天框,他们上一次沟通是半小时前,白兰问他中午想吃什么?纲吉回什么都行,并附带了个萌萌的表情包。
纲吉把屏幕展示给对方,用眼神询问:你发什么了?没看到啊。
若有若无的紧绷瞬间消失,白兰重新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他摆摆手,语气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对啊,纲吉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就因为我没给你发吗?”
纲吉满头黑线地看着他。
“搏击课四十五分钟前就该下课了,居然背着我在外面偷偷摸鱼。”
白兰不满地哼哼道,随后他看到纲吉抱着的饼干,挑了挑眉毛,问他哪来的。
“啊,是朋友给的。”纲吉抽出一块,问白兰吃吗?
“你又有新朋友了?”
白兰轻轻哼笑,他微微低下头,嘴唇一开一合把饼干叼走,软软的唇瓣同纲吉的指尖一触既分。
“味道不错,谁做的?”
俩人还站在电梯口,纲吉闻言下意识扭头看向办公室,Tom恰巧站在门口,不住朝这边张望。
纲吉对他摆摆手,Tom看起来十分兴奋。
白兰瞥了眼办公室,他打了个哈欠,牵着纲吉往电梯里走。
“对了,白兰,你下来是干嘛呢?”纲吉后知后觉地问他。
“哦,我刚和桔梗开完会,下来透透气。”
可是纲吉看着电梯内的操控面板,上面所有数字都黯淡着。杰索集团上下二三十层……白兰恰好挑中自己所在那层透气?
看着白兰对着手机敲敲打打,纲吉也偷偷摸出了通讯器,他点开隐藏列表,里面只有一个群聊。
【AAA牛马草料交流中心】
上班摸鱼已经很过分了,对待摸鱼搭子的摸鱼群当然要静默提醒。纲吉点进群聊,发现斯帕纳发了个问号。
而在斯帕纳上方,入江正一撤回了一条消息。
【正一:发错了。】
下午,白兰通知纲吉一件额外的差事。
杰索集团内部股东会议将由下周一开始,前半程开会,后半截大家吃吃喝喝。相当于小型的年中年会。
“但是刚好赶上我出差,全天下最好的纲吉,能代我出席吗?”
白兰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声音软又黏。
“这不太合适吧?会议线上开也行啊。”纲吉苦恼地皱着眉。
他有点打怵这种大场面,毕竟他走野路子进的公司,到时候去年会,万一别人找他搭讪,一问三不知,那多尴尬。
“我到时候在的地方信号不太好啦。”白兰双手一摊,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那桔梗或者正……”纲吉想说这两人都比自己有能力。
“桔梗还有别的任务,至于小正,纲吉终于决定加入我的怀抱同我一起压榨他了?这样的话我也很欢迎呦。”
纲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搞砸了怎么办?”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从小到大搞砸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倘若纲吉一个人就能把这么大公司折腾垮了,那我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有待加强。”白兰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
“别人不会质疑你选择员工的水准吗……”纲吉弱弱嘀咕。
他最近爱好课上的多,哪怕再不刻意关注,也能听到别人在背后怎么蛐蛐自己——走后门这三个字被反复提及。他自己丢脸倒是无所谓,可别人万一顺带骂白兰呢?
“啊,那纲吉别忘了记住他们的名字,等我回来多吹吹枕边风,真是的,质疑老板有什么好处吗?”白兰一锤定音。
综上,这件事就稀里糊涂地定了下来。纲吉负责出席股东会议,作为回报,白兰答应他回来给纲吉放假,还会给他带出差地的特产。
机票定的周末,眼看没几天,纲吉罕见地晚上拒绝了白兰夜游的邀请,开始准备会议相关的资料。
他人生头一次这么认真,比他考试认真多了。
大概因为,考试前他的班主任会皱着眉头讲“沢田你这次打算拉低班级多少平均分。”
而面对高层出席的股东会议,白兰只会说要是真砸了,别忘把那些股东的表情录个视频发给他。看那帮老古板挨个臭脸一定很有意思。
他不想辜负这份信任。
这么干的后果就是,白兰白天的抱枕没了,晚上梦醒一摸被子里温度冰凉。
他光着脚走到客厅,果不其然,沙发被搬走后,纲吉就蜷缩在落地灯旁边的长毛地毯上,脚边散落一地文件。
眼看被白兰抓了个正行,纲吉才想起来一切要以老板睡眠质量为第一要义。
“那个……”
“看到哪里了?”白兰问他。
“抱歉,是不是又睡不着了?我现在陪你回去。”纲吉挠挠头,他刚打算起身,结果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腰酸腿麻,反而摔在地毯上。
白兰啧了一声,他抬腿迈过地上的资料,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往旁边一点。”他不客气地挤了挤。
“我这辈子还没睡过地毯呢。”白兰不满地哼哼。
随后,那对柔软、洁白的翅膀出现,它们左右张开,巧妙地将纲吉包裹其中,形成一个小小的依靠,大大缓解了腰酸。
他随手翻看纲吉的词典,不屑地哼笑。
“亲爱的,天底下还有比我更了解自己公司的吗?你居然去问谷歌?”
“快问,今天天色正好,适合通宵。”
纲吉呆呆地看着他,他大半个身体都靠着白兰,细碎的光影透过羽毛交叉的缝隙洒落。
尾音微微上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那些复杂的公式、搞不懂的报表、乱七八糟的周报,这些几分钟前令他抓狂的东西,现在似乎不堪一击。
天色将明,晨光投过纱幔悄无声息洒入室内,照亮了地毯上两个人。
白兰怀抱着纲吉沉沉睡去,他们身边到处是散落的文件,那对柔软的翅膀一半被两人躺在身下,充当柔软的床垫;另一半像是一床蓬松柔软的绒羽被子,盖在他们身上。
白色的长毛地毯同白色的绒羽交织在一起,像是世界上最小的雪原。
在雪崩般的命运面前,他们依偎着取暖。
如此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