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的办公室,纲吉接下来一个月都没上去过。
根据正一狂躁的语气,再结合桔梗凝重的表情,还有财政大笔的维修拨款,可想而知场面有多惨烈。
至于身缠绷带的怪人,他们来得毫无征兆,走得也悄无声息。
正一说这帮人是“讨债鬼”。因为白兰资不抵债,又走偏门白嫖重要资产,人家打上门来也正常。
纲吉自动脑补了白兰家大业大但是外债累累的剧本。
可日本收高利贷的黑/帮通常有着色彩斑斓的纹身,身披振袖举止有礼。
至于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则是脖带金链子,手持开//山刀。
他能理解阿美莉卡的国情同日本两模两样,但是身缠绷带的无脸男对催债有什么加成吗?这帮人在扮演精神病患者和鬼屋npc这方面倒是有了不起的天赋。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只拜访了那么一次。
并且以纲吉现在的工作量……他实在没空思考这些事情。
入职杰索集团一星期,白兰杰索彻底不装了。
纲吉趴在面前的办公桌上,看看窗外,又看看面前摞起来比他还高的文件,词典,参考书……深刻意识到桔梗面试时那高到离谱的薪资与福利都是有原因的。
他愤愤摔笔,目光缓缓向下。
“Boss。”纲吉深吸口气“如果部门总结、预算审批、人员调动、招聘指标,这些事都由我来干的话,那您负责什么呢?”
躺在他膝盖上的人懒散睁眼,或许嫌窗外太亮,白兰动了动脑袋,把头埋入纲吉小腹,同时圈住他的腰,声音含糊沙哑。
“嗯……我负责给纲吉开工资呀。”
自打上次和绷带男会面,白兰就是这副样子,精神萎靡。
再加上整个顶楼办公室被摧毁,他索性连公司都不去了,大手一挥,纲吉和他的工位直接搬到那间三百平的豪华平层。
家是温馨的港湾,也是完美的避风港,但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在家学习或办公,相当于自动套负面Debuff,得分出一半理智抗争温暖床铺的吸引。
白兰呢?他连抗争都懒得抗争,直接举双手投降。
感受着小腹处传来的平稳呼吸,还有膝盖上难以忽视的重量,纲吉愤愤地给最后一份文件列完纲要,反手打开了社媒软件。
“我什么时候才有假期去城里逛逛!”
他这句话发在三人小群内,十多秒后传来了回音。
【正一:麻烦先让他给我兑现一个月年假】
【正一:命苦.jpg】
【斯帕纳:你可以说服Boss把你外派到我的实验室,我的假期分你一半,或者我去说也行。】
三秒后,群主入江正一把斯帕纳那句话撤回。
纲吉闷闷不乐地关上软件,对着窗外的景色唉声叹气。
是的,他来阿美利卡这么久,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白兰的家与公司两点一线,即便当天处理工作较少,他报的三门兴趣课程也将空闲时间挤得满满当当。
知道的是他工作量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被软禁了。
之后万一回日本,同学会上别人讲哎呀沢田,你还有海外工作经历呢?华盛顿特区有什么好玩的?
而自己面部僵硬,磕磕巴巴,最后给人来一句——这样吧,我为您介绍一下杰索集团14-17楼的装修布局与功能分布?
拜托!他会被笑死的!
抱怨归抱怨,面对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纲吉还是十分珍惜。
白兰是位特别的老板,他似乎毫不在意杰索集团的商业机密,不管是投资标书还是开会纲要,对纲吉毫无保留地敞开。
每一张纸,每一行字,放在其他孔雀身上,都能使他们的羽毛更加光鲜亮丽。
但这只兔子没有那么聪明,他只能小心翼翼归拢在一起,慢慢咀嚼。
好在饲养兔子的人并不在意他聪明或迟钝。
通过大量的数据与情报灌输,纲吉初步摸透了这头庞然大物的前进方向。杰索集团当下重点是武器开发,他们的研究小组甚至会承接一些军用订单。近一年公司逐步回收轻工业上的投资,至于上周的汇报,白兰要求外交部同政府的白手套拉近关系,双方联手将会出台新的法案。
纲吉的目光在新法案上顿了顿……不知为何,他嗅到泥土的腥味,而这通常预示着暴风雨要来了。
黄昏时分,白兰靠在扶手椅上验收他今天的成果。
“进步神速啊纲吉,想要什么奖励?”
纲吉闻言眼前一亮,忙不迭想开口——
“对了,我过段时间要出差,从明天开始我和你一起加班。”
白兰随口道,把文件推到一边。
这句话宛若一盆冰水,瞬间浇灭纲吉的热情。老板都要加班,你好意思提休假?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
“暂时没有。”纲吉眼泪汪汪地说。
“嗯哼?”白兰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来之不易的机会哦,倘若是小正,这会已经把愿望清单掏给我了。”
纲吉迟疑一会,还是摇摇头。
钱?他拿得够多了,搬出去?考虑到白兰的睡眠还有公司的房源,对方多半不会答应。
至于他想出去逛逛,还是等加班结束再说吧。
“太遗憾了。”白兰叹口气。
“我还想着反正明天都要加班,不如今晚出去玩个够,既然纲吉这么能干,这么勤劳,那计划取消。”
纲吉的表情堪比打翻了调色盘,什么绿的黑的都有,他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可怜巴巴地看着白兰,试图用目光向对方传递消息。
不过还没等白兰回心转意,集团高管申请远程线上会议,线上会议一开就是一下午,纲吉身为秘书当然要旁听。
人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等纲吉终于想起来出游计划,抬头一看时间,晚上十点了!
白兰已经冲完澡擦着头发催他去洗漱。
即便有再多不情愿,纲吉不得不老老实实洗脸刷牙,钻进白兰预留好的被窝。
关于纲吉到底睡在哪的问题,在他连续三天重复将白兰哄睡,自己去沙发上裹着外套,半夜又被人抱回卧室后。
那张沙发没了。
这次他再想出去,只能躺地毯。
纲吉不得不安慰自己,起码白兰的床又宽又松软,躺着很舒服,至于白兰本人虽然睡姿不堪入目,但仅限于抱着自己睡觉。
睡前,纲吉看到了手机推送,上面罗列了华盛顿特区最值得逛的十个景点。
他默默点了个收藏,哄自己点过就是去过。
他其实是个挺好满足的人。
或许因为夏天室内太干燥,午夜,某人从卧室里偷偷溜出来,在厨房冰箱拿了瓶冰饮。
他路过客厅的落地窗,外面天幕挂着一轮巨大的圆月,月光如水倾泻入室内,白纱帘在轻飘飘地浮动,而圆月之下,则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市中心不存在夜晚,他们脚下灯火璀璨,光带穿梭,白天忙碌的上班族在大肆挥霍精力,道路两边敞开的商店大门,冷气阵阵输送。
纲吉抱膝坐在柔软地毯上,几乎看得呆住了。
“嗨……别想了,加班停止前你是出不去的。”他自言自语道。
“真的?”
一具温热的身体靠过来,轻而易举截走少年手中的可乐罐,自顾自喝了一口。
“您怎么醒了?”纲吉磕磕巴巴地问,怀疑这人有特异功能,否则怎么每次都能精准抓到自己起夜。
“刚刚梦见纲吉拿着刀子在捅我,心痛得无法呼吸,于是起来看看。”
白兰随口解释道,立刻又绕回刚才的话题:“我方才好像听到有人想偷偷翘班出去玩。”
纲吉刚打算摇头,他的脖子被固定住了。
“真不想?”
白兰又问了一次。
“现在太晚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错过不候,机遇、爱情、起落的飞机。
白天的一时犹豫,导致他没能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现在已经午夜,明天还要加班,白兰和自己都洗完澡,这会出去多半还会惊动桔梗——他经常给白兰当司机。
面前人漫不经心听完这一长串,然后“哦”了一声。
“我好像没问这个,我在问你想不想出去玩。”
纲吉迟钝着点点头。
白兰起身,一把拉开了客厅的纱帘,推开阳台的门,看了看外面天色。
“想和我出去玩?”他漫不经心地回头,又确认了一声。
纲吉不明觉厉,点点头。他哪怕再迟钝也意识到白兰要干嘛,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他下意识想去衣帽间拿外套,却被对方攥住了手腕。
白兰问了他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纲吉、亲爱的、宝贝,你不恐高,对吧?”
无需回复,白兰突然把他抱了起来,轻快地助跑,而后——越过栏杆,向着月亮跳跃!
他们的公寓可是在28楼!
纲吉的心脏要蹦出胸口,大脑一片空白,凌冽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他看向飞速接近的地面,尖叫出声,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还笑得出来!
白兰你这个疯子!!!
纲吉紧闭双眼,他压根不曾想到,自己的结局居然是和神经病老板一同跳楼!
然而疼痛迟迟没有降临在他身上,倒是风声持续作响。
“睁眼。”
白兰在他耳边低语,仿佛具备不可思议的魔力。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人生得有几次,能见天使向你俯首?
整个城市匍匐在他们脚下,晚风席卷着人声吹上天空。车流如带,行人如蚁,浩浩荡荡的光点在脚下展开,这是绝美的景象,可纲吉只看了一眼。
纲吉大部分目光,都呆呆地看向了白兰——亦或者他身后那对翅膀。
蓬松,柔软,修长。
自左右张开,边缘荡着莹光,微微扇动。
生活在地面的人类,哪个不渴望飞翔?
“您……您是天使吗?”纲吉瞠目结舌,白兰当下的状态,太符合这传说中的物种了。
后者听了,发出一连串笑声。
“纲吉要帮我保密啊,天使在人间开公司很不容易的。”
再没有比这很奇妙的经历,纲吉被白兰抱在怀里,他们自高空轻快飞过,那些知名景点全部浓缩在脚下——白宫、纪念碑、国家广场……整个城市一览无余,缠绕在耳边的只有风声与呼吸。
向来地面属于人类,鸟儿拥有天空。
白兰抱着他站在高塔上,他在哼歌,夜风卷起他的衣服飒飒作响,城市的霓虹照在他们身上,在睫毛与脸侧上轻盈地跳跃。
在他们身后,所有车流、行人、一切事物……璀璨而曼妙的夜景无限延伸,蔓延直到天际。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十分安静。
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纲吉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胸口。
“冷了吗?”
半边柔软的翅膀耷拉下来,裹住纲吉的身体,上面有着修长的尾羽与绒毛,一切寒风都被挡在外面,仿佛这狭窄的空间坚不可摧。
头顶的天空一望无际,脚下的城市料峭危险,他们眺望一切,却只有彼此。
命运既然从没放过你我,那它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想要什么要讲出来啊。”白兰慢悠悠地开口,翅膀掠过纲吉细长的小腿。
“合理的我当然愿意满足。”
“不合理的。”白兰从身后抱着他,将头轻轻放在少年肩膀上。
“我可以选择放纵。”
纲吉下意识抬头,白兰的眼睛很亮,宛若星辰。
难以言喻的喜悦将他填满,他动了动嘴唇,强烈的欲望在驱使他,驱使纲吉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来感谢今晚梦一般的经历。
“其实我……”
白兰微微俯身,代表自己在听。
“喂!谁在那!”
比纲吉的声音更先响起的是一声怒吼。
白兰只来得及收起翅膀,一束强光就照在他们脸上,身穿警服的条子怒气冲冲地大叫。
“谁让你们上去的!赶紧给我下来!”
事实证明,哪怕是天使,也得遵循人间的法律。
二十分钟后,他们俩以未经许可攀爬古建筑为理由,喜提两对银手镯,被警车直接拉到了警局。
这期间白兰试图同警察交涉,自己可是杰索集团的ceo,而杰索集团又是整个阿美莉卡的支柱产业,好歹给点面子吧?
“哦,你是说面前这个衣服破了两个大洞,大半夜光脚爬上塔顶的人是大集团的ceo?我看我要申请精神科援助了!你们俩不会从病院里跑出来的吧!”
条子语气愤愤。
白兰嘴角的微笑慢慢僵硬。
“少说废话,交保释金,不然别想走!”条子用力拍了拍桌子。
哦豁,这就尴尬了。
众所周知,这趟午夜飞行完全是临时起意,俩人身上还穿着睡衣,白兰甚至是光脚。
“……亲爱的,你带钱了吗?”白兰转头看向纲吉。
后者一脸凝重地摇摇头,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果不其然,条子下一句话就是。
“没带?没带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坐三天牢!”
白兰以手扶额三秒后,干脆利索地打了个响指。
“电话借我用一下,boss。”他说。
半小时后,警察局响起了第二声尖叫。
“白兰大人!!!您看看几点了!”
入江正一顶着鸟窝一样的乱发,刚推开车门,哀嚎整个警厅都能听见。
“那个,正一,很抱歉如果不是我……”纲吉想说如果不是他想出去玩,白兰不会带他飞出公寓。
可他还没开口,就被正一随手拨到一边。
“纲吉,你没事吧,陪这个神经病胡闹,真是辛苦了。”
白兰笑眯眯对正一的抱怨完全照收,顺带穿上对方带来的鞋。
正一在原地哀嚎了两分钟,从工作量嚎到白兰不省心再嚎到纲吉被这万恶的老板压榨了。
最终他认命般掏出自己的钱包,替两人交了罚款。即便如此,那位收了罚款的条子,仍然坚持要给白兰与纲吉拍照,留入档案,警示后人。
入江正一刚想阻止,白兰挥挥手代表不用在意,杰索集团有专门的部门处理类似事情,照片不会流出去。
于是,快门闪烁,定格了两张脸。
一张面带微笑,一张紧张兮兮,白兰拥着他站在黑白背景墙,嚣张地对镜头比了个耶。
“哼,算你们走运,保释金交不起的家伙多了去了,自有监狱让他们不好受。”警察冷哼一声。
这句话让纲吉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有破碎的片段开始闪烁,好像曾几何时,他碰到过类似的局面。
一样地需要金钱,一样地需要时间。
他向谁求助过?
可当时,并没有人来。
他弯腰站在原地,消化那汹涌而来的情绪,冷汗直流。
直到白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关系啊。”
“这次有人来了。”
轻轻的一个啄吻,印在少年的额头。
—
小剧场:
这张照片后来辗转了好几手,最后被纲吉塞进了自己的钱包。
每当他碰到什么烦心事,亦或者天大的麻烦,总会拿出来看看。为此,他的左右手狱寺隼人,表达了十二万分的嫉妒,终有一天他忍不住询问。
“您为什么总要看这张照片。”
“啊。”纲吉若无其事地收起来。
“只是提醒我,再天大的麻烦也没有白兰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