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差一分。
沈清举着手机,站在仁爱医院地下一层的太平间门口。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管道里老鼠乱窜的动静,空气里那股混着死老鼠和福尔马林的异味,比昨晚还要浓烈。
他没开灯。
这破地方的电闸早就被掐断了,唯一的亮光,就是他手里那台碎了角的旧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惨白的灯光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身后的空间愈发昏暗。
八点整。
短视频后台准时弹出一个大红色的连麦申请:“青云观张天师请求与您连线。”
沈清用那根贴着皱巴巴创可贴的手指,点下了同意。
屏幕当即一分为二。
张天师那边的画面刚一出来,晃得沈清眼睛发疼。
好家伙,这排场。
那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静室,正中央摆着一张铺着杏黄布的大供桌。
香炉里插着三根小臂粗的高香,烟雾缭绕。
桌上朱砂、黄纸、铜钱剑摆得整整齐齐。
张天师穿着一身崭新的金线八卦袍,手里端着个拂尘,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下巴微抬,架势摆得格外足。
而在他手边,还供着一个用红布封口的黑陶坛子。
坛子表面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正往外渗着一丝丝诡异的绿光。
再看沈清这边。掉了半块漆的铁门,黑黢黢的背景,加上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格外寒酸。
两边的直播间合并,在线人数直接飙破了十万。满屏的弹幕不断滚动。
【来了来了!打假现场!】
【卧槽,这张天师的直播间绝了,看着就正气凛然!这才是真道士!】
【对面那个叫沈清的怎么连个灯都不开?黑漆漆的装神弄鬼呢?】
【昨天那个五毛特效的雷劈呢?有本事现在劈一个给天师看看啊!】
【这小子是不是吓尿了?连个像样的道具都买不起,估计正在找借口下播呢。】
张天师瞥了一眼屏幕上疯涨的人数,心里乐开了花。
这波热度算是让他蹭明白了。
他清了清嗓子,拂尘一甩,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各位善信,今夜贫道破例连麦,就是为了扫清玄学界这股歪风邪气!”
他盯着屏幕里半隐在黑暗中的沈清,语气严厉:“清水无鱼,你为了骗取打赏,用低劣的电脑特效编造恶鬼伤人,甚至弄虚作假施展我道门雷法,简直是把广大网友当傻子骗!你现在要是肯面对镜头磕头认错,把今天骗来的不义之财捐出来,贫道还能放你一马。”
沈清靠在太平间掉漆的铁门框上,听着对面这通冠冕堂皇的屁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摸了摸隐隐发烫的锁骨。
“老杂毛,铺垫这么长你口干不干?”沈清对着麦克风,声音透着股散漫,“说到底,你不就是眼红我昨天赚了八十万,想让我把钱吐出来分你一半吗?你那九块九包邮的转运珠卖不动了是吧,跑我这来化缘?”
这话一出,弹幕直接炸了。
【这主播嘴真硬!死到临头还敢骂人?】
【污蔑!绝对是污蔑!天师缺你那点三瓜两枣?】
【天师别跟他废话,直接上手段让他现原形!】
张天师脸色一绿,之前要分成的私信被当众揭穿,他仙风道骨的脸面实在挂不住。
“竖子狂妄!”张天师一巴掌拍在供桌上,震得桌上的铜钱剑叮当响,“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死不悔改,贫道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玄门手段!免得你以为这世上的鬼,都是你电脑里合成出来的假货!”
说完,张天师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把朱砂,直接撒在那个冒着绿光的黑陶坛子上。
他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手里的桃木剑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一把扯掉坛子上的红布。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起!”
伴随着张天师的一声大喝,直播间的收音麦克风里突然传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婴儿啼哭声。
那声音又尖又厉,刮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一团浓郁的黑气从坛子里钻了出来,在半空中不停扭曲拉扯,隐隐约约凝结成一个脑袋奇大四肢短小的青紫色鬼影。
小鬼趴在供桌上,冲着屏幕的方向张开嘴,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黑牙。
原本明亮的静室里,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隔着屏幕,观众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弹幕短暂停了几秒,随后刷得比之前更快更密。
【我草我草我草!那是真鬼吗?!】
【我手机屏幕怎么结霜了?妈呀太吓人了!】
【天师牛逼!这哪是特效啊,那东西有影子!】
【沈清怎么没动静了?不会吓死过去了吧?】
【赶紧退钱道歉吧!天师发威了,这小鬼看着能顺着网线过去吃人!】
张天师看着屏幕上的效果,满意地捋了捋山羊胡。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指着镜头,语气里全是拿捏一切的得意。
“小子,看见了吗?这叫五鬼搬运的灵童!你那些骗人的把戏,在真家伙面前啥都不算。只要贫道一声令下,它就能顺着你身上的阴气找到你。到时候,你要付出的代价可就不止退钱这么简单了。”
张天师冷笑了一声,给出最后通牒:“给你最后十秒钟考虑,转账,道歉。不然,我就让它教教你规矩。”
沈清看着屏幕里那团张牙舞爪的黑气,安静了两秒。
就这?这也配叫鬼?
这玩意连给昨晚那个无头女鬼提鞋都不配。
那稀薄的阴气,弱得连一阵大点的风都能把它吹散。这老杂毛居然好意思拿这种残次品出来显摆。
沈清还没来得及嘲讽,他锁骨处那朵黑色的曼珠沙华图腾,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谢弋被冒犯了。
作为曾经的神明,现在的邪神,他绝对无法容忍一只连蝼蚁都不如的低级小鬼,敢在他面前张开那张散发着臭气的嘴。
一股煞气直接从图腾里冲出来,灌入沈清的经脉。
“靠……”沈清闷哼了一声,腰眼当即一阵酸软。
这具极阴之体根本承受不住谢弋突如其来的怒火,他双腿一软,只能伸手用力抠住旁边的铁门框,才勉强让自己没有滑坐到地上。
他的体温急速升高,额头上渗了薄汗,连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死到临头还敢装死!”对面的张天师见沈清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他真的吓傻了,拂尘一挥,“灵童,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供桌上的青紫小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化作一团黑雾,直直地朝着张天师的手机镜头撞了过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屏幕,咬断沈清的脖子。
走廊里的风变了。
原本静止的空气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很快抽干,阴冷的气流卷起地上的废纸壳。
手机手电筒那束惨白的光,在这一刻扭曲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沈清喘了口气,勉强站直身体,把手机凑近了一点。
“就这?”沈清打了个哈欠,眼角被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伴随着他这句带着嘲讽的话音落下,太平间深处忽然涌出厚重的黑暗。
沈清身后的虚空中,一袭暗红色长袍的虚影慢慢浮现。
狂暴的煞气很快碾碎了周遭的阴寒,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胆寒的威压。
虚影微微低着头,谢弋睁开了那双闪烁着嗜血红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