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盯着正前方血水里冒出来的东西。
那玩意儿穿着破烂的旧道袍,脸上爬满粗糙的黑色缝合线,眼眶里没有黑眼珠,全是大片浑浊的眼白。
虽然这东西烂得没个人样,但沈清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位老熟人。
“可以啊。”沈清冷笑一声,往旁边的泥潭里啐了一口唾沫,“打不过就玩拼图,把死人缝起来当门面。这不就是之前在太平间被你捏爆的王家大长老吗?三大世家现在堕落到靠捡破烂充场面了?”
谢弋没接茬,暗红色的眼睛落在怪物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黑色头骨上。
头骨布满裂纹,骨头缝里往外散发着极其阴寒的死气,硬生生在周围的血雾里撑开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那是沈清的骨头。
“口舌之快。”怪物张开嘴,发出来的声音和人声完全不同,是好几个苍老声音混在一起的回音,震得人耳膜生疼,“今日这诛神阵,就是你们的埋骨地。极阴之体,不过是我们三大世家圈养的年猪,现在是时候上供了!”
话还没落音,怪物脖子上的黑色头骨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半空中那轮巨大的黑月像是个活物一样蠕动起来,直接倾泻下十几道浓稠的黑色光柱,带着极强的威压,直直朝着沈清的天灵盖砸下来。
谢弋面色一沉,抬手就挥出大片极寒煞气,在两人头顶结成一面厚重的黑冰盾牌。
可那黑色光柱根本没有实体,它直接穿透了煞气冰层,连个响声都没出,径直没入了沈清的身体里。
沈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长鸣,所有意识一下子断了线。
眼前的血色沼泽、缝合线怪物、天空的黑月,还有身侧谢弋的脸,全都没了。
彻底的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晃了晃脑袋,刚想骂这破阵法搞什么五毛钱遮光特效,却发现风声、水泡翻滚的声音,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死鱼烂虾味也闻不到了。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安静与虚无。
视觉、听觉、嗅觉,全被拔除了!
人在失去外界感知的时候,恐惧会成倍放大。“
老谢……”沈清张开嘴喊人,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连嘴唇碰触的感觉都变得极其微弱。
他在虚空里胡乱抓了一把。
一只微凉宽大的手伸过来,直接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把他扯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熟悉的冷冽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让沈清稍稍喘了口气。
沈清在心里骂了一万句娘。
他这辈子最穷的时候,连泡面汤都要分两顿喝,被高利贷追着打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么憋屈过。
现在好了,大别墅刚租,存款还没捂热,难道要交代在这个连风景都没有的破阵里?
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真正要命的东西来了。
沈清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疼。
之前清理活尸灰烬割破个手指,他都要找谢弋念叨半天要报销。
可现在,他感觉有一万把生锈的钝刀子,同时在刮他全身的皮肉。
那种痛感从骨髓里往外炸开,根源在身体内部。
拿着锉刀的人,正顺着他的骨缝一点一点地往下剔肉。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血管里流淌的液体滚烫,完全不似血液。
因为没有其他感官的分心,大脑只能被迫全盘接收这种超越人类极限的折磨。
“呃!”沈清的腿当场就软了,站都站不住,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下砸。冷汗很快就把他的衣服浸得透湿。
谢弋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半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契约那头传来的剧痛,同时在谢弋的经脉里炸开。
这诛神阵最歹毒的地方就在这儿。
利用沈清的原初头骨做阵眼,不仅能完全压制这具身体里的极阴之气,还会把所有的痛楚,顺着共生契约,以十倍的烈度反噬给作为契约另一方的邪神。
活了几百年的谢弋,硬生生被这股十倍放大的剧痛逼得白了脸,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周围的血水像是有生命的虫子,疯狂地朝着他们扑过来,却又被谢弋体外控制不住乱窜的煞气炸成漫天血雾。
沈清疼得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在谢弋怀里不停痉挛。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有无尽的折磨。
凭着本能,双手紧紧抓着谢弋的衣服,手指骨节用力到发青,指甲直接掐穿了布料,深深扣进了谢弋手臂的皮肉里,掐出了几个血窟窿。
“疼……”沈清用力咬着牙,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浑身只剩下生理性的战栗,这比被人拿刀子一片片切肉还要折磨人。
诛神阵外围的祭坛边。
三大世家仅存的几个掌权者站在一起,看着阵法上空投射出的画面。
为首的一个干瘪老头看着谢弋紧紧抱着沈清,死扛着十倍反噬不松手的样子,咧开缺了牙的嘴,笑得像个夜枭。
“不愧是老祖宗留下的诛神阵,配合那块极阴头骨,真是绝妙。”干瘪老头满脸怨毒,手里盘着两块染血的玉石,“剥夺五感,极限放大痛楚,再十倍传导。这邪祟百年前屠杀我们先辈,今天,老夫就要看着他被活活痛死!”
阵法内。
半空中的黑月里,传来了世家老祖那仿佛施舍般的狂妄声音。
这声音直接绕过了沈清的听觉,清清楚楚地落在谢弋的耳朵里。
“谢弋!你这又是何苦?”那苍老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回荡在整个血色空间,“这容器不过是个可笑的替代品,一个你用来寄宿的工具罢了。你堂堂上古神明,难道真要陪着一个残次品在这里死撑?”
谢弋没有抬头,他低下脖颈,把脸贴在沈清湿透的额头上。
手掌牢牢按着沈清的后背,不让这具疼得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跌到烂泥潭里。
十倍的剧痛让谢弋的神魂都在震颤,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把人抱得更紧。
一百年前的诛仙台上,这人也是这样,一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最后被业火烧得只剩下一块骨头。
那些名门正派的嘴脸,和今天简直一模一样。
“闭嘴。”谢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语气很沉。
他体内的黑色煞气彻底暴走,化作无数条黑色的曼珠沙华藤蔓,直接扎进脚下的血沼泽里。
所过之处,那些翻滚的血水全部被冻成坚冰,然后碎成齑粉。
但这种反击,根本阻断不了阵法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刑罚。
“只要你主动解除灵魂绑定,斩断共生契约!”世家老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极具诱惑力的恶毒,“只要你放弃他,剥离你的神魂,这痛楚立刻消失!我们甚至可以大发慈悲,留他一具全尸。”
周围的血光大亮,阵法的压迫力再次飙升。
沈清在谢弋怀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扬起脖子,张开嘴,一大口黑血直接呕了出来,溅了谢弋满手。
沈清的指甲断了,抓在谢弋手臂上的力道开始松懈,生命体征在极速流失。
黑月里的声音做出了最后的逼问:“你是要自己的命,还是要这个快烂掉的残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