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靠在病床上,手机屏幕停在“京州中心区甲级写字楼租赁平台”的页面上。
他刚给物业经理打完电话,敲定了三套空置办公室的续租合同,心情极好,连左手臂上的石膏都瞧着顺眼了不少。
“发财了,下个月的房贷算个屁。”他嘟囔了一句,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锁骨处那朵黑色的曼珠沙华很安静,谢弋那疯子自从放完狠话钻回去后,一直没动静。
估计是吃饱了煞气,正在图腾里消化。
病房门被推开,林修远大步走进来。
他今天没穿平时的特勤制服,换了件不起眼的黑夹克。
脸色灰败,眼底全是红血丝,走进来后先转身把门反锁,又顺手拉上了百叶窗。
“林队,你这架势,知道的以为你是来探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就地灭口。”沈清放下水杯,视线在林修远身上扫了一圈。
林修远没接这个玩笑,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洁白的床单上。
封口处有一道被挑破的朱砂符纸。
“昨晚查抄王家宝库找出来的。”林修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干涩的沙哑,“这东西我没走第七科的明线,连王局长都没说,私下带过来了。”
沈清脸上的笑淡了些。
林修远这人一向刻板守规矩,能让他违反纪律私吞证据,这袋子里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古董字画。
他拿起档案袋,解开绕线的扣子。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破败的孤儿院铁门,生锈的牌子上写着“仁爱”两个字。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孤零零站在镜头前,神色冷淡,眼底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死气沉沉。
沈清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
那是他自己,他就是在仁爱孤儿院待到八岁的。
那地方后来改建成了仁爱医院,也就是他做探灵直播,第一次遇到谢弋的那个太平间所在地。
视线挪到旁边的猩红批注上。
【零号容器:极阴之体。养殖地点:仁爱孤儿院。养殖进度:已成熟。收割时间:九星连珠之日。】
“原来老子连人都算不上,不过是一头别人圈养在猪圈里的年猪啊。”沈清嗤笑了一声,手指敲在“已成熟”三个字上,“还挺讲究,还带收割日期的。”
他嘴上笑着,眼底却半点暖意都无。
“沈顾问,王家在玄门算是呼风唤雨的存在,但在这份档案里,他们连署名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给某个大势力看大门的。”林修远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沈清,“对方从你小的时候就在布局,甚至把你安排在仁爱医院这个极阴之地附近,就是为了拿你当容器养。”
“猜到了。”沈清把这张纸放到一边。
王家要是真有本事弄出他这种极阴之体,昨天交流会上也不至于被谢弋当孙子一样踩碎。
“不,你没看明白。”林修远指了指那个袋子,“继续往下看。档案里不止这一张。”
沈清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到了几张更陈旧的纸。
质感很脆,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
这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比孤儿院那张年代要久远得多,边缘已经氧化发黑。
背景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老街,街道两旁的建筑全是清末民初的木板楼,幌子上写着繁体字。
照片的中心,站着两个人。
沈清的目光落上去,脑子里嗡的一声,呼吸猛地顿住。
照片左边是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
青年的头发修剪得很短,双手揣在袖子里,正偏头看着镜头。
那副眼角微微上挑,懒散中透着厌世的模样,和现在的沈清分毫不差。
甚至连左边耳垂上那颗极小的一点红痣,都在黑白相纸上呈现出一个深色的像素点。
如果说这是巧合,是长得像祖宗。那右边那个人,就彻底把巧合两个字撕成了碎片。
右边站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
穿着一身暗纹的长袍,长发随意用布条束着。哪怕隔着一百年的时光,隔着泛黄劣质的相纸,那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狂傲气场,依然直冲面门。
男人没有看镜头,他的视线落在长衫青年身上,眉头微皱,似乎在嫌弃什么,但身体却靠得很近,呈现出一种极其霸道的保护姿态。
谢弋。
沈清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手指把照片边缘捏出一道清晰折痕。
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这就是现在待在他锁骨里,动不动就要发疯吸血的上古邪神。
“这照片背面有字。”林修远提醒。
沈清把照片翻过来。
毛笔字写着一行小字:【民国六年,平州府。零号容器初次觉醒,邪神降世,封印失败,容器销毁重置。】
销毁重置。
沈清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感涌上来。
他想起在江大天台上,谢弋失控时强吻他,贪婪地吸他的血。
那时候谢弋怎么说的?
“你是我几百年前用肋骨创造的独一份存在,我从来没把你当替身。”
沈清当时觉得恶心,觉得谢弋是个把他当手办玩的疯子,毫不犹豫用木刺扎了自己。
现在看来,疯的不是谢弋。
这世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疯人院。
他以为自己只是个运气不好背了千万债务的倒霉蛋主播。
他拼命搞直播,为了还债,为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买套大房子安稳活下去。
结果呢?
一百年前他就活过。
穿着长衫,站在谢弋身边。然后被人当成容器“销毁”。
然后几十年后,他又出现在孤儿院,像地里的韭菜一样被重新种出来,等待下一轮成熟和收割。
沈清觉得喉咙发干。
他靠回枕头上,视线从照片移到天花板的白炽灯上,光线刺得他眼底发酸。
寒意从指尖蔓延全身,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病号服。
自己难道真的是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林队。”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说。”
“这份档案,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负责切割保险柜的队员在外面警戒,我是第一个进去的。发现不对劲就收起来了。目前第七科没人知道。”
“烧了。”沈清把那张民国照片和孤儿院的批注一起推到床头柜上,“今天你没来过这,我也没见过这些破纸。”
林修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清的顾虑。
如果这份档案曝光,沈清就不再是第七科的特聘教官,而是整个玄门、甚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眼中的“长生唐僧肉”。
到时候,不光是暗网悬赏榜上那点钱的事了。
他会面临无休止的追捕,直到被切片榨干最后一滴血。
林修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火苗舔舐上泛黄的照片,青烟升起。
照片里那个穿着长衫的青年和嚣张的男人在火光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批注的那张纸也被烧了个干净。
林修远拿过水杯,把灰烬浇透,倒进了卫生间的马桶里冲掉。
做完这一切,林修远走回病床前,“沈顾问,这事太大,王家背后的势力一旦发现宝库被抄,档案失踪,肯定会查到你头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沈清看着天花板,“他们想收割我,也得看他们的刀够不够硬。我现在可是名下有三栋楼的京州首富,谁敢动老子的钱和命,我挖他们家祖坟。”
他说得恶狠狠的,但被被子盖住的左手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修远叹了口气,“第七科会全力配合你。需要人手或者火力支援,随时开口。我先回局里盯后续的收网行动。”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沈清。活下去。”
门开了又关,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沈清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墙上,切成一条条斑驳的光影。
“还不滚出来?”沈清冷冷地出声。
锁骨处传来一阵灼热,熟悉的暗红色流光从曼珠沙华图腾里溢出。
病房里的温度陡然降了十几度,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极具压迫感的阴寒煞气。
谢弋高大的身躯在床边凝结出实体。
还是那身极不合体的病号服,但穿在他身上硬是透出一股唯我独尊的邪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点还没擦干净的黑色水渍上。
“你早就知道。”沈清没抬头,视线盯着手背上的滞留针,“一百年前,民国六年。你在平州府见过我。”
这是一句肯定的陈述。
沈清现在脑子很清楚。
谢弋刚从太平间降临时,看到他虽然意外,但那种熟稔的、直接把他当容器强占的态度,根本不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谢弋没说话,他走到床边,修长的手指捏住沈清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他的掌心极冷,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
沈清被迫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暴虐情绪,几乎要将人的灵魂绞碎。
“本尊说过,你是我创造的唯一。”谢弋的拇指摩挲着沈清下巴的皮肤,力道大得几乎要在上面留下淤青,“一百年前那群蝼蚁趁本尊力量枯竭,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他们把你绞成了肉泥,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谢弋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沈清清楚地感觉到,病房里的水杯开始剧烈震颤,玻璃表面迅速爬满了冰霜。
那是邪神极度暴怒的前兆。
“本尊找了你一百年。翻遍了十殿阎罗的生死簿,把地府的黄泉路掀了三遍,都没找到你的魂魄。”
“因为你根本没有魂魄。你是用我的骨头和煞气捏出来的容器,这具身体毁了,就真的散了。”
沈清指尖攥紧了床单。
原来是这样,和前世今生毫无关联。
他就是个不断被重塑又反复被销毁的物件。
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势力,掌握了用极阴之地“种”出他的方法,像割韭菜一样,成熟一批,收割一批。
他沈清活了二十年,自以为为了还债拼命挣扎精打细算的人生,不过是别人设定好的养殖程序。
“所以……”沈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我现在算什么?谢弋,你这疯子护着我,是因为我是你的一根肋骨,还是因为我是沈清?”
谢弋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沈清那双透着冷光和算计的眼睛。
这双眼睛和一百年前那个穿着长衫遇到危险只会躲在他身后发抖的废物截然不同。
现在的沈清,敢为了钱扇世家少爷的耳光,敢拿自己的命赌他的底线。
谢弋的手指从沈清的下巴滑落,顺着脖颈,停在锁骨那个被他咬出的牙印上。
“本尊只认现在这具能喘气、敢跟我还嘴的肉身。”谢弋指尖溢出一丝煞气,强横地盖住那个红肿的咬痕,“那些敢把你当猪养的杂碎,本尊会把他们的骨头一寸寸敲碎,把他们的神魂抽出来点天灯。”
沈清拍开他的手,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一阵发软,但他站得很直。
“别说得那么好听。咱俩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这头年猪要是被端上祭坛,你这躲在锁骨里的老鬼也得跟着陪葬。”
沈清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百叶窗。
京州市中心繁华的夜景映入眼底。
那三栋属于他的写字楼就在最繁华的地段,闪烁着刺目的金钱光芒。
“什么狗屁九星连珠。什么零号容器。”沈清把左手的石膏往窗台上重重一磕,眼神狠得像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这辈子,我欠的债我还,我赚的钱我花。谁敢来收割我……”沈清转头看向谢弋,嘴角扯出冷笑。
“老子就让他全族死绝。”
夜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沈清手脚凉得发僵,但血液却烧得滚烫。
他知道,从看到那张照片开始,之前那种打卡下班拿钱办事的安稳日子,彻底结束了。
病房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很轻的“滋啦”声。
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贴着地砖,一点一点地朝这边刮过来。
空气里骤然弥漫起一股混杂着铁锈与福尔马林的浓重血腥味。
沈清的左手背上立刻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这是极阴之体对高阶邪祟的本能预警。
谢弋的脸色沉了下来,直接把沈清拽到身后,掌心聚起一团暴虐的黑红色煞气,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把手开始慢慢往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