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弋抬起头,那双原本暗红色的眼眸,此刻完全变成了浓稠的血色。
他看着沈清,目光极其陌生,仿佛透过这具极阴之体,看到了几百年前的另一个人。
“喂,老古董,发什么呆?走了。”沈清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刚迈出一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被抽空。
地上的断壁残垣,裴家子弟的尸体,还有那些恶臭的黑水,全都在反重力的作用下慢慢悬浮起来。
一团浓黑的实质煞气从谢弋脚底炸开,周围的温度在一秒钟内降到了冰点,雪花被冻成了冰锥。
沈清眉头一拧,这老怪物吃顶了?
还没等他开口,谢弋动了。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沈清只觉得眼前一黑,谢弋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单手掐住他的脖子,手臂肌肉猛地发力,直接把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我靠!你干什么!”沈清双脚悬空,双手用力攥着谢弋的手腕,指甲在对方凉得扎人的手背上抠出几道白印。
力气太大了。
谢弋现在处于神格碎片融合的暴涨期,沈清那点凡人的力气根本掰不动他一根手指。
谢弋一言不发,掐着沈清一步步往前走。
沈清被逼得不断后退,直到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裴家主楼残留的一根汉白玉石柱上。
五脏六腑都被撞得移了位。
沈清疼得眼前发黑,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你他妈疯了!撒手!”
不远处,胖子刚打完电话给林修远报信,一转头看到这要命的架势,魂都吓飞了。
“清哥!祖宗!快松手啊,自己人!”胖子嗷了一嗓子,抄起地上半截沾着血的砖头,迈着两条粗腿就往这边冲。
谢弋连半分目光都没分过去。
他左手一挥,一道凝结成实质的黑色气浪像重型卡车一样撞了出去。
胖子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当场飞出七八米远,“哐当”一声砸进满是玻璃渣的废墟里,翻了个白眼,彻底没动静了。
“死胖子!”沈清目眦欲裂。
他这辈子没什么真朋友,胖子算一个。
火气直接顶到了脑门上。沈清不管脖子上越来越紧的力道,抬起右腿,膝盖狠狠顶向谢弋的腹部。
“去你大爷的!放开他!”
谢弋不闪不避,硬接了这一击,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盯着沈清的脸,目光发直。
这张脸,这个单薄却韧性十足的身段,还有这股极阴之气的味道,和几百年前站在诛仙台上,把镇魂钉一颗颗砸进他脊骨的人,简直一模一样。
神格碎片带回来的,不止是力量,还有百年囚禁、背叛与剥皮抽骨滋生的恨意。
这些血淋淋的记忆像是一把野火,把谢弋仅剩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又想骗我?”谢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把我的骨头抽出去,当着全玄门的面碾碎。转头又在这装无辜?”
沈清被掐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他感觉自己的喉管骨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知道谢弋发病了,这老古董又在演那套烂俗的替身文学。
但这次和往日嘴上玩笑不同,谢弋眼底的杀意没有半分虚假。
“咳咳……老子说了一百遍……”沈清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双手死命捶打谢弋的胳膊,“老子叫沈清!是你债主!你他妈认错人了!”
“认错?”谢弋扯出个残忍的冷笑。
他凑近沈清,呼吸带着扎人的冷意,扫过沈清的耳廓,“你真以为换个名字,我就认不出你了?”
谢弋看着沈清因为缺氧而泛起水光的眼睛。
这双眼睛平时总是透着算计、贪财、机灵,偶尔还会因为怕痛而服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谢弋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跟着沈清转。
看他骗钱,看他毒舌,看他在自己怀里疼得打颤。
这种牵肠挂肚的情绪,让一贯唯我独尊的邪神感到极度的暴躁和恐慌。
他堂堂神明,怎么能对一个背叛过自己的人产生这种情绪?怎么能被一个凡人牵着鼻子走?
一定是这具身体带来的负面影响。
谢弋为了压制内心那股陌生的悸动,本能地选择用最尖锐的刀子去捅对方。
他要把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等关系彻底撕碎,重新建立起他作为神的绝对掌控权。
他盯着沈清因为痛苦而皱起的眉头,脱口而出:“债主?你算什么东西。”
沈清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谢弋目光高高在上,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残忍和轻蔑:“沈清这个名字,不过是你骗自己的一层皮。你真以为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周围呼啸的风声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谢弋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下来。
“你不过是我用一根没用的肋骨,随便捏出来的一具容器。是个连魂魄都不完整的死物。你凭什么左右我的情绪?凭什么敢这么看我!”
这几句话下来,沈清脑子一片空白。
容器、死物,原来这才是真话。
沈清一直用坚硬外壳包裹的务实的心被狠狠砸中,碎得七零八落。
他是个孤儿,从小被人骂扫把星,背着一屁股债在泥潭里打滚,直到遇见谢弋。
虽然这老古董爱惹事,动不动就拆家,脾气还差,但沈清其实早就习惯了他在身边。
他以为他们签了共生契约,互相拌嘴,并肩作战,至少算是个互相依靠的搭档。
就在刚才,谢弋还在火海里把他抱出来,强行喂他内丹帮他洗筋伐髓。
沈清甚至在某一个时刻,觉得有个人护着的感觉真他妈不错。
结果全是个笑话。
在王家眼里,他是个用来挡灾收割的年猪。
在谢弋眼里,他是个用来装神格碎片的塑料瓶,是个连独立人格都不配拥有的物件。
沈清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彻底放弃了反抗,扒在谢弋手背上的十根手指一点点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缺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眼眶因为生理性的刺激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看着谢弋,却咧开嘴,极其难看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满是嘲弄和决绝。
“行啊。”沈清看着谢弋的眼睛,嗓音嘶哑,连气都喘不匀,却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一个破装东西的碗而已。那你今天干脆点,直接把我捏碎。”
他把下巴往前送了送,目光彻底沉了下来:“反正你骨头多,再拔一根去换个新的容器!”
就在沈清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谢弋的心脏突然传来一阵难忍的刺痛。
一种极其沉重且庞大的情绪涌上,酸涩、愤怒、自嘲,以及被踩碎全部自尊后的那种深切的委屈和绝望。
这股情绪庞大得吓人,顺着沈清锁骨上那朵黑色的曼珠沙华,直接窜进了谢弋的神魂里。
谢弋甚至听到了沈清心底深处某根弦彻底绷断的声音。
“唔!”
谢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那种心脏被人生生剜开的痛楚,让他的身躯狠狠颤抖了一下,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沈清失去支撑,顺着石柱滑坐在满是泥水和碎石的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大口大口发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沈清咳得连眼泪都止不住。
谢弋僵在原地,眼前的血色大幕被这股直击灵魂的痛楚硬生生撕碎。
神格碎片带来的前世记忆潮水般退去,理智在剧痛中快速回笼。
谢弋低头,看着背脊佝偻跌坐在地上的沈清。
看清了沈清冷白皮的脖颈上,那五道几乎要勒断血管的深紫色恐怖指印。
也看清了沈清一边咳嗽,一边抬起头时,那双彻底竖起防备,眼底满是真实受伤情绪的眼睛。
他亲手造成的这道裂痕,狠狠打在了他不可一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