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暮寒一时语塞,心底满是错愕。
在他印象里,父亲向来肃穆古板,素来不苟言笑。原以为自己坦白自废无情道、心生爱慕之事后,迎来的定然是严厉训诫,可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斥责,反倒径直追问起心仪之人的身份性情。这般超乎预想的开明态度,反倒让素来冷静沉稳的楚暮寒一时间手足无措。
其实楚暮寒终究是误解了父亲。楚尘历经数载人间岁月,心性从不受世俗规矩桎梏,平日里本就无半分刻板架子。世间百态、情爱悲欢他尽数见识,话本传奇里两情缱绻、爱恨纠葛的故事早已翻阅无数,形形色色的道侣情深、俗世姻缘尽收眼底,接纳度远超常人。
父子二人之间气氛微妙凝滞,楚暮寒正斟酌言辞打算作答,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由远及近,一道身影急匆匆朝着后天境奔来,来人气喘吁吁,声音裹挟着慌张的哭腔高声呼喊:“家主!大事不好了!出变故了!”
楚夜阑眉头微蹙,沉声呵斥:“什么不好了?这么着急忙慌的成何体统?我好着呢,何事这般大惊小怪。”
赶来的楚家小辈大口喘息,身子微微发颤,语气焦灼不安:“回禀家主,珵哥、瑜哥带着一众同门弟子,在游廊处和苏公子起了冲突,双方直接动起手来,二人一出手便招招狠厉,旁人根本无从劝阻!”
“什么!”楚夜阑顿时面露愠色,暗自气恼。自家弟弟难得带回外人归家,可不能被这群莽撞小辈无端搅扰。
方才还神色平和的楚暮寒,听见“苏遇”二字的刹那,脸色骤然沉下,周身空气仿佛都随之降温。清冷眼眸之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忧心。
“父亲,孩儿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不等楚尘应声,楚暮寒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皎白流光,转瞬便消失在庭院之中。
楚夜阑也对着楚尘躬身行礼:“父亲,孩儿也前去查看一番。”
话音落下,同样不再停留,身影转瞬离去。
楚尘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方向,无奈摇头轻叹。这两个儿子,遇事全然顾不上自己这个长辈,属实是没把老父亲放在心上。
转念一想,他眼底泛起几分玩味笑意,慢悠悠起身隐匿身形,缓步跟上前去。方才儿子听闻苏遇之名便心绪大乱,想来那名少年,便是让楚暮寒甘愿舍弃无情道的心上人。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性情他心知肚明,若非满心认定之人,绝不会轻易带回楚家地界。他倒要瞧瞧,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撼动自家冷心寡欲的儿子。
片刻之间,楚夜阑与楚暮寒双双抵达游廊。
往日平整雅致的青石板地面此刻满目狼藉,深浅交错的剑痕遍布各处,灵力肆虐过后的痕迹清晰可见,周遭气息尚且残留着打斗后的躁动。
楚暮寒心头骤然一紧,目光飞快扫过全场,预想中苏遇身陷缠斗、负伤狼狈的画面并未出现,眼前景象反倒让他愣怔一瞬。
少年一身青衣干净利落,身姿挺拔如松,发丝整整齐齐,面容淡然无波,衣摆纤尘不染,全然不见半分慌乱狼狈。
苏遇负手静立原地,周身灵力尽数收敛,看不出丝毫出手缠斗的痕迹。
反观他对面的楚珵、楚瑜二人,早已没了先前嚣张跋扈的气焰。两人鼻青脸肿,嘴角挂着暗红血迹,发丝凌乱散落,面庞上布满灵力划出的细小伤口,眼圈乌青浮肿,脸颊高高鼓起,模样狼狈滑稽。二人脚步虚浮站立不稳,体内灵力紊乱滞涩,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已然失去再战之力。
跟随二人前来的楚家小辈境遇亦是凄惨,一个个瘫倒在地,蜷缩身躯低声哀嚎,彻底丧失起身力气。
唯有楚珩从容伫立一旁,身姿挺拔风度依旧,周身没有半点伤势,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整场争斗。
望着同族后辈狼狈不堪的模样,楚珩心底的幸灾乐祸几乎难以掩藏。平日里这群人眼高于顶,依仗宗族身份目中无人,连对手深浅都未曾摸清便贸然寻衅,此番落败实属咎由自取。
唯有狠狠栽上一次跟头,他们方能明白天地辽阔,世事从不由自身肆意妄为,骄纵自负终究只会自食苦果。
不止楚珩暗自感慨,楚夜阑心中也颇有感触。他早便清楚小辈们绝非苏遇对手,能在鬼面蜘蛛围攻一夜后仅受轻伤,这般实力本就远超寻常后辈。楚家年轻一辈天资出众的楚珩,都未必能稳稳胜过苏遇,这群莽撞小辈落败自然情理之中。
唏嘘之余,他心底也生出几分惋惜,暗自感慨楚家后辈之中,难寻这般天资卓绝之人。
楚珵与楚瑜瞧见楚夜阑现身,眼中顿时燃起希冀,满心以为大伯会出面为自己撑腰做主。
可楚夜阑看向二人狼狈模样,当即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严厉训斥:“如今这般模样还有脸面站在这里?二人联手以多欺少,难道是什么光彩之事?落败成这般境地,换做是我,都无颜立足此地,简直丢尽楚家颜面。”
楚珵语气怯弱辩解:“家主,并非我们刻意寻衅,实在是苏公子修为太过强悍。”
“如今知晓他人实力强横,平日里偷懒懈怠、荒废修行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懂得自省?”
一众小辈被训得垂首缩肩,如同受惊的雀鸟,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语。
训斥完滋事后辈,楚夜阑转头看向楚珩:“你身为同辈兄长,为何眼睁睁看着同门出手相争,不曾及时阻拦?”
楚珩神色坦荡从容作答:“父亲,孩儿已然出言劝阻,只是二人执意不听劝告。”
楚珵、楚瑜下意识想要反驳,对上楚珩淡漠锐利的目光,瞬间气焰全无,他们若是还敢说话,下次楚珩出门肯定又不带他们,连忙改口附和:“没错,珩哥确实劝阻过,是我们一意孤行,不听教诲。”
楚珩在族中威望颇高,小辈们都清楚,若是惹得这位兄长不悦,往后宗门历练便再无机会同行。
楚夜阑沉声吩咐:“即刻动手,将游廊恢复原貌,今日修整不完,便不准用晚膳。”
一众后辈瞬间面露愁苦,天塌了。
众人连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楚暮寒,满心期盼素来温和的小叔父能开口求情。可楚暮寒目光压根未曾落在他们身上,神情反倒透着几分舒缓。
小辈们心中暗自诧异,难道看着同族被教训,小叔父竟还觉得舒心?
下一瞬,楚暮寒迈步径直走到苏遇身旁,伸手轻轻握住少年的手腕,仔细打量周身各处,确认苏遇安然无恙、没有半点皮肉损伤后,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旋即他转过身,目光落向一众狼狈不堪的后辈,温润眼眸瞬间覆上凛凛寒霜,周身凛冽寒气四散开来,在场小辈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家主,这般惩处太过轻缓。苏遇是我带回楚家之人,族人无端出手冒犯,理应严加惩戒。”
楚夜阑颔首认同:“三弟所言有理。修整完游廊之后,所有人前往后院静坐自省两个时辰,铭记此番教训。”
楚家小辈顿时面露绝望,心中万般感慨。
天又塌了!
往日温润和善的小叔父,如今满心偏向外人,终究是往日情谊尽数错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