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再次醒来,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了。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仿佛经历过一场煎熬漫长的沉沦,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心口处还有一丝隐隐的痛楚,他清晰的记得,昏迷之前,是楚暮寒接着他的。
他没忍住轻咳一声,顿时,密密麻麻的钝痛缠绕着心脉,顺着经络蔓延至全身,让他下意识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屋内是熟悉的清雅冷香,这是楚暮寒院中的味道,也是他自从来了楚家之后一直住的房间的味道。
他以为,这一次他定然会因为噬心咒发作痛苦的死去,没想到捡回了一条命。
身上的衣物已经不再是那日沾染了血迹的衣袍,换成了一身干净柔软的素白寝衣,料子温润贴身,是他平日里最常穿的款式。
昏迷了数日,人事不知,身上的衣物定然是旁人换的,只是不知道是楚暮寒,还是旁人。
想起那日楚暮寒的步步紧逼,他知晓,他这般反常,楚暮寒定然已经发现了他是心咒的事情,他刻意隐瞒的心意,百般遮掩的躲藏,特意保持的距离,随着他噬心咒的发作,一切都已灰飞烟灭。
苏遇抬手,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心口处,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伴随着一丝丝的疼痛。
也好,也罢,既然瞒不住了,那便不瞒了,索性让楚暮寒彻底知晓也好,他缓缓牵动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又带着无尽苦涩的笑意,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疲惫与怅然。
这样一来,楚暮寒总该彻底明白他们之间已经再无可能,他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靠过来,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来突破自己的界限,打乱自己的安稳和方寸。
这么长的时间,他一直刻意回避,刻意疏远,无非就是怕自己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如今被楚暮寒逼得在他面前发作,倒也省去了他日后百般周旋、刻意疏离的麻烦。
从此两清,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慢慢平复自己的心绪,收敛起所有复杂的情绪,艰难地坐起身来,调整呼吸,盘膝坐于床榻之上,运转体内的灵力,查看伤势。
可是当他凝神聚气,试图引导周身的灵力流转,瞬间察觉到了异常,往日游走自如的灵力,此时却像是无形的被桎梏一般,在经脉游走中格外凝重,灵力行进得也过于缓慢,甚至在几处关键的经脉节点卡顿不前。
好在并不算彻底废败。
他缓缓叹了口气,早就想到是这般结局,上次发作之后亦是如此,只是上次没有这般严重,不过只要这年的修行修行,只需要数日,总能慢慢恢复。
苏遇把灵墟真君送给他的紫金葫芦拿在手上,仰头喝了几口灵液,灵液过处,一点点顺着经脉流过,那凝滞的灵力,也在一点点顺畅。
两天之后,苏遇勉强打通了体内的灵力,虽然还有些凝滞,但总归是能够运转起来了,他缓缓睁开双眸,望着屋内,此地终究是旁人的地界,他的伤势已经暂且稳住,该离开了。
离开这座独属于楚暮寒的小院,离开牵动他思绪的人,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安心修行,青玄宗他是暂且不能回的,否则只怕师尊会发现端倪,他不想让师尊再替他担心。
心念既定,苏遇撑着床沿,缓缓起身落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双脚有些虚浮无力,他身影轻轻一晃,又立刻稳住,他心中觉得自己无比可笑,不过是爱过一个人,怎地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呢?
苏遇啊苏遇,修仙修成你这样,真是可笑至极。
木质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清风裹挟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可是当苏遇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忽然发现院中的青石石桌旁,坐着一道清雅出尘的身影。
玄尘真君一身月白色道袍,发丝规整束起,看起来不染半分烟火,果然不愧是楚暮寒的父亲,气质如出一辙。
此时的玄尘真君,正悠然抬手烹茶,白皙修长的指尖捏着茶盏,袅袅热气自茶炉上缓缓升腾而起,氤氲缭绕。
谁能想到呢,这位修为高到离谱的大能此时竟然会静静地坐在院中煮茶,看来是察觉到苏遇已经醒了。
苏遇心中微惊,随即立刻敛去所有心绪,收敛神色,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恭敬有礼:“晚辈见过玄尘真君,谢真君救命之恩。”
先前玄尘真君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曾恭恭敬敬地唤过玄尘真君一句前辈,只是如今心绪纷乱,又想着离开,而且他急于与楚暮寒撇清关系,一开口,便换了称呼。
玄尘真君闻言,抬眸看他一眼,淡淡地笑了笑,动作不停,“不过几日不见,倒是生分了,先前不还叫的前辈吗?”
话音轻柔,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几分戏谑温和。
苏遇一时语塞,最后憋出一处,“先前是晚辈失礼了。”
他知道,若不是玄尘真君出手相救,他的伤定然会比现在严重。
玄尘真君没有再调侃他,只抬手示意让他上前,语气很是温和,“过来坐吧。”
苏遇依言上前,在石桌的对面缓缓坐下。
玄尘真君抬手,给苏遇缓缓斟了一杯清茶,茶水澄澈透亮,袅袅清香扑面而来,灵气四溢,绝非寻常凡茶可比。
“尝尝老夫煮的茶,暮寒就很爱喝,”玄尘真君道。
苏遇拱拱手,“谢真君。”
看苏遇端起茶喝了,玄尘真君才又缓缓开口,“以极品灵液煮沸冲泡的灵茶,最是滋养经脉、温润心脉,对你如今的伤势大有裨益。”
苏遇垂眸看向杯中清茶,鼻尖萦绕着浓郁的灵气,心底不由暗自腹诽,谁还没有灵液似的,他还有一葫芦呢。
他细微的眼神变化,自然逃不过玄尘真君的眼睛。
玄尘真君轻笑一声,目光落到了苏遇一直戴着的的那个灵戒上,寻常人看到,只直觉那是普通的灵戒,但是在玄尘真君的眼里,这枚灵戒分明藏着古老的气韵和隐秘的禁制。
“你的灵戒不错,”玄尘真君突然说。
玄尘真君能够看破这枚灵戒的气息,苏遇并不觉得奇怪,“一位前辈送的。”
言辞简略,刻意一笔带过,不愿多谈半分,他不知道灵墟真君愿不愿意让旁人知晓他如今的任何消息。
玄尘真君看着他讳莫如深的模样,唇角笑意依旧温和,缓缓说道:“这世间隐世修行的前辈,我大多略有耳闻。说不定,我与你口中的那位前辈也是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