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苏遇正在一棵大树底下打坐调息，楚暮寒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林间云淡风轻，暖阳透过斑驳的枝叶，细细洒落一地，在楚暮寒盯着苏遇出神的时候，苏遇倏地睁开双眸，直直地盯着眼神之人。
在楚暮寒开口之前，苏遇突然道：“楚暮寒，你入魔，是因为我吧？”
他的声音很轻，与平日里苏遇问楚暮寒今晚上想吃什么是一样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楚暮寒浑身微僵，整个人骤然一怔，那双藏尽万事的眼眸，猝不及防闪过一丝慌乱，只是这一抹情绪来得太快，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不过瞬息，他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线平稳无波，语气淡然地开口否认：“不是。”
简简单单两个字，清冷平稳，毫无波澜，像是最寻常的回答。
可是仅仅只是这两个字，便让苏遇的心像是被一柄千斤重的玄铁重锤狠狠砸落，轰然作响，震得他五脏六腑尽数发颤。
楚暮寒没有否认，没有否认他入魔的事实，只是否认因他入魔，可是方才楚暮寒一闪而过的情绪做不得假，楚暮寒不仅入魔了，还是因他而入的魔。
轻飘飘的两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认，残酷地敲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那清冷绝尘，从不知情为何物的师叔，终究是入魔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从头到尾，都是他，都是因为他苏遇啊。
这些时日以来，所有萦绕在心头的猜测、不安、疑虑，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楚暮寒偶尔控制不住的气息，他眼底偶尔闪过的暗沉血色，以及数次反常失控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有了最残忍的答案。
楚暮寒的情绪向来不外露，他擅长隐藏自己的心绪，即使堕入魔道，即使身负永世无法逆转的魔障，可是，楚暮寒在他的面前，依旧将一身的戾气敛收干净，只还装出一副清冷无恙的模样，一丝一毫不肯让他察觉。
楚暮寒把所有的沉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死死按在了心底的最深处，只用温柔隐忍的姿态对待自己，他收起了满身伤痕，只是不想让自己有半分的愧疚，不想让自己因为心生愧疚难安。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愧疚和刺骨的酸涩，牢牢将苏遇锁在中间，席卷了苏遇的四肢百骸，顺着苏遇的血脉，蔓延到了身上的每一寸肌理，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楚暮寒的大道根基，本应该让他证得无上仙途，让他扶摇直上，可是因为自己，就是因为自己，楚暮寒的无上大道寸寸崩裂、彻底崩塌。
他就是个千古罪人，是害得楚暮寒一朝堕魔，仙骨染浊，坠入无边黑暗魔障之中，从此与正道殊途，永世难归的罪人。
极致的悔恨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呼吸一滞。
“咳……咳咳……”
汹涌的情绪激荡胸腔，苏遇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又惨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剧烈的咳意逼得他眉眼泛红，温热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见他状态不对，楚暮寒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的暗沉，眼底只剩下满心慌乱与疼惜。
他立刻俯身上前，修长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苏遇的后背，动作轻柔至极，一下又一下缓缓顺着他的脊背，试图舒缓他急促紊乱的呼吸。
低沉温柔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张，轻轻唤他：“阿遇……”
苏遇浑身脱力，软软地抵进楚暮寒温热坚实的肩窝，鼻尖萦绕着楚暮寒身上混杂着仙气与淡淡魔息的独特气息，熟悉又让他满心愧疚。
他微微颤抖着身躯，压抑的哽咽混着细碎的颤音，断断续续溢出唇角：“对不起……，对不起……楚暮寒。”
一滴一滴的眼泪，滴滴砸在地面上。
这一刻，无数悔恨的念头疯狂翻涌在他心底。
他无比真切地希望，希望自己能够死在那场和晏无绝的生死对决之中。
或许，死在那场对决，到底还是太迟了些，他应该死得更早一些。
若是他能够死在西荒秘境出来的那一日，也是极好的，那时候的他刚从西荒秘境出来，刚采下那株千载难逢的雪玉草，刚好可以把雪玉草献给师尊，师尊也不用死。
而且那时的楚暮寒，心中无情、道心稳固，清冷绝尘，从未对他动心，从未为他破例。
若是他死在了那个时候，从此便不会有后续的万般纠葛，不会有执念缠身，不会有情根深种。
楚暮寒不必为他破无情戒律，不必废毕生大道，更不必落得堕魔沉沦、永困魔障的下场。
他本可清心修道，潜心悟道，安稳踏过仙途坦途，轻轻松松成就无上大道，俯瞰九州山河，逍遥万世光阴。
是自己，亲手毁了他的一切。
苏遇从开始的默默哭泣，一直到后面的痛哭，他的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带着极致的绝望与颓然，“我应该死在那时候的，我就不应该再活着。”
楚暮寒轻抚他脊背的动作骤然一顿，幽深的眼眸瞬间翻涌起浓烈的情绪，藏着无尽的后怕与偏执。
他收紧手臂，轻轻将怀中之人拥得更紧，温热的气息拂过苏遇的发顶，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执着，温柔却滚烫：
“没有对不起。”
“阿遇，你没有对不起我，”他一字一顿，字字深情，“你不能死，你得活着，长长久久、岁岁平安的活着，你必须陪在我的身边，我只要你活着。”
苏遇的重来，是他从仙界一跃而下，是他撕破时空，才换来的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不可能让苏遇死！
苏遇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世间若是真的能够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会在从西荒秘境出来的那一刻，一定会在把雪玉草献给自己师尊的那一刻，选择自尽，选择让自己灰飞烟灭，再无重来的可能；他一定会把后面的一切一切，彻底隔绝；他一定会让楚暮寒，依旧是那高高在上的清微道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