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抬眸去看他,楚暮寒抬手把食盒的盖子掀开了,温热的白雾缓缓升起,清甜鲜香的香味在房间内蔓延。
食盒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鲜肉小馄饨,每一个都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内里饱满的肉馅,清汤上漂浮着细碎葱花和一点猪油,看着就能够知道很好吃。
食盒里除了小馄饨外,还摆放着几块新鲜出炉的绿豆酥和桂花糕,冒着香甜的味道,纹路精致,在市集属于比较抢手的凡间点心。
楚暮寒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清冷的嗓音褪去了平日的淡漠,添了几分温和:“方才路过点心铺顺带买的,我尝过,味道尚可,你尝尝。”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小馄饨我也吃过了。”
氤氤氲氲的雾气,似乎把夜里的微凉冲散了,苏遇的胸腔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有复杂,有酸涩,还夹杂着几分暖意。层层叠叠缠绕在心口。他指尖微僵,飞快垂下眼眸,将翻涌的情绪尽数死死压下,不敢流露半分。
他敛去所有心绪,语气恭敬又疏离,平平淡淡开口:“多谢师叔。”
说罢,他拿起小勺,低头慢慢吃起碗中的馄饨。
温热的汤汁入喉,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是极致温柔的人间烟火。
楚暮寒坐在对面的木椅上,安静看着他吃着碗中馄饨,眼神温柔得近乎缱绻,沉寂许久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认真真的看苏遇吃东西。
苏遇进食的节奏不急不缓,举止温雅得像幅柔和的画卷。
他指尖修长干净,捏着碗筷的动作轻缓从容,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投下一片浅淡的阴翳,偶尔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他吃得很认真,丝毫看不出半分急躁,看着很乖,若是这么看的话,总会觉得让人很好欺负,可是楚暮寒知道,苏遇要狠的时候有多狠,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苏遇其实感受到楚暮寒的眼神了,内心带着几分不自在,只是面上不显。
良久,楚暮寒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好吃吗?”
苏遇未曾抬头,语调平稳无波:“自然是好的。”
闻言,楚暮寒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浅,但是十分温柔的笑意,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很好,他望着眼前少年,轻声追问,语气带着一丝期许:“苏遇,你喜欢这样热闹安稳、烟火寻常的生活吗?”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让苏遇进食的动作骤然一滞。
屋内瞬间陷入寂静,唯有烛火轻轻跳跃,噼啪细响。
苏遇心头百感交集,默然沉思。
他的确也喜欢这般温暖的烟火日常,喜欢晚风灯火,喜欢热食暖夜,喜欢此刻身边有人相伴的安稳。
可是他也不仅仅只喜欢人间,他也喜欢在修真界的一切,喜欢青玄宗,喜欢疼爱自己的师尊,喜欢聒噪但真把他当兄弟的肖霁林,喜欢粘着自己的王宥安,甚至现在,他对自己的徒弟萧沐辰也挺喜欢的。
可是,每一种喜欢都太过单薄,也许每一种他到最后都抓不住,每个人都有属于他们的未来,唯独他没有,他没有未来。
没有谁一定要出现在他的未来之中,他只是每个人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苏遇没有回答楚暮寒的问题,长久的沉默里,楚暮寒一直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他迫切的想从苏遇的眼底寻找到一丝真切的答案,他盼望着苏遇能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真心,盼望着苏遇也能贪恋这人间温暖,盼望着苏遇也欢喜着此刻与他的相伴。
可是最终,苏遇只是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疏离的浅笑,回答得规规矩矩,“师叔说笑了,弟子乃是修行之人,一心只向大道,盼望着有一天能够登上大道巅峰,凡间烟火不过虚妄,是凡人所求,不是弟子所求。”
字字端正,句句疏离,生生将两人之间的温情彻底隔断。
“是吗?”
“是,”苏遇回答得坚定。
楚暮寒眼底的笑意瞬间淡去,漫天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失落。眸底微光沉沉暗下,心底那点微薄的期许,悄无声息地落了空。
不过不要紧,他不在乎,苏遇不吃软的,他不介意上硬的。
夜深露重,烛火将息。
客房格局简单,仅有一张软床、一张木质卧榻。
苏遇素来体贴,而且知晓楚暮寒身娇肉贵的,见床榻软硬有别,便想将更为舒适的床铺让给身份尊贵、修为高深的楚暮寒。他刚欲开口相让,却被楚暮寒轻声回绝。
“你睡床,”楚暮寒说,然后径直侧身躺在了坚硬微凉的木榻之上,姿态淡然。
苏遇张了张嘴,喉间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默默躺上了柔软的床铺。
一室两分,一床一榻,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万重山海。
自从两人躺下之后,屋内再没有半分声响,安静得能清晰的听彼此的呼吸声,
自躺下之后,屋内便再无半分声响,静谧得能清晰听见彼此均匀却紧绷的呼吸声。苏遇背对着楚暮寒,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身后的木榻之上,楚暮寒的一直盯着他,苏遇浑身僵硬着,不敢有丝毫动作,始终无法松懈。
那样的目光太烫、太沉了,裹挟着隐忍,使他如芒在背,密密麻麻地笼罩着他,脊背好似被烈火灼烧了一般,让他丝毫不敢动弹。
他不敢回头,不敢对视,不敢揣测那人眼底深藏的情绪。
楚暮寒彻夜未眠,他静静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满心缱绻与遗憾,千般心绪缠绕心头,久久不散。
整整一夜,二人各怀心事,咫尺相对,双双睁眼,从夜深直至天晓,无一人入眠。
次日一早,俩人醒来,二人都将心事敛下,苏遇恭敬道:“见过师叔。”
楚暮寒坐在铜镜前,透过镜子看向苏遇,“苏遇,你来为我束发吧。”
他知道,苏遇是会的,上辈子的苏遇,也曾给他束过发,也曾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苏遇的一切付出,享受着苏遇将他奉若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