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言,楚暮寒早已清楚苏遇的居所。晚风裹挟着馥郁细碎的花木清香,掠过雕花窗棂,轻轻撩动屋内轻盈垂落的纱幔。
他小心翼翼怀抱着怀中温热的人,步履沉稳舒缓,时时留意避开廊间石阶,唯恐稍大的动静惊扰了怀里之人,更怕这般颠簸让苏遇身子不适。
苏遇整个人慵懒地偎在楚暮寒怀中,衣袂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他神志朦胧恍惚,游走在清醒与昏睡的边界,并未彻底沉醉,眼眸深处依旧残存几分澄澈光亮,只是头颅昏沉,身形反应也迟缓了不少。酒意漫身,褪去了平日紧绷的心防,只剩一身倦怠松弛。
一路安然行至卧房,楚暮寒抬步踏入室内,暖意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俯身弯腰,动作轻柔至极,将苏遇缓缓安放于柔软锦榻之上,那般小心翼翼,仿佛怀中捧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脊背刚触及绵软床褥,苏遇骤然睁开双眼。
纤长的眼睫轻轻翕动,宛若沾染夜露的蝶翼微微振颤。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身前之人,墨黑眼眸澄澈安静,望之便叫人心头不自觉发软。
这张面容,他早已看过无数次。
幻境里的楚暮寒模样万千,时而温柔缱绻,时而薄情漠然,亦有冷冽绝情的模样。明明是同一张脸庞,内里心性却判若两人。
过往幻境中种种画面轮番涌上心头,苏遇一时恍惚难辨虚实。眼前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的楚暮寒,在他眼中尽数归为幻境虚影。他怔怔凝望,心底暗自疑惑,难不成自己又坠入幻境之中?
一室静谧无声,两人皆默然相对。良久,苏遇喉间溢出一道沙哑慵懒的声线,语调夹杂着淡淡的疏离,轻声开口:“楚暮寒,你怎么会在这里?”
床前的身躯微微一顿,楚暮寒只当此刻苏遇已然清醒。
“我送你回来。”他嗓音低沉沙哑作答。
“那你打算离开了吗?”
楚暮寒垂落眼眸,沉沉目光紧锁榻上之人,眼底翻涌着隐忍与偏执,沉甸甸的视线牢牢落在苏遇身上。薄唇紧紧抿起,他一言不发,固执地不肯挪开视线,周遭空气都仿佛随之凝滞。
望着伫立不动的人影,苏遇低低轻笑一声,眸底掠过一丝浅淡释然,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笑意寒凉,不见半分暖意,只剩满心漠然:“果然只是幻觉。”
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意外波澜。
心念一动灵力凝聚,天涯剑转瞬握于掌心,剑锋直指楚暮寒。“你又打算对我下手?还是暗藏别的心思?就如同后天境幻境那般,妄图诱我踏入湖水之中杀之?”
楚暮寒见状骤然怔住,这是他第一次得知,苏遇竟在幻境里亲眼见到了自己。原来对方当初那般急切挣脱幻境,竟是误以为自己要痛下杀手。
他当即伸手稳稳扣住剑身,语气恳切又急切:“我没有想过伤你,更不会杀你,阿遇。”
“还敢狡辩。”苏遇冷声一笑,正要催动招式,周身灵力却骤然被禁锢,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楚暮寒跨步上前,猛地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懊悔:“阿遇,是我错了,我从来没有伤害你的念头,别再推开我,也别放弃我。”
确认对方并无加害之意,苏遇便停下动作,微微偏头躲开怀抱,缓缓阖上双目。他只当这又是幻境里悔恨示好的桥段,酒意沉沉袭来,不愿再耗费心神深究这场虚假光景。
心底深处笃定身处宗门之内,周遭皆是同门师兄弟,自身绝不会遭遇性命凶险。
可楚暮寒却不愿给他逃避退缩的余地。周身气场骤然沉敛,眼底隐忍尽数褪去,汹涌浓烈的占有之意席卷心神。
他定定凝视榻上之人,酒后染上绯色的面颊水润动人,唇瓣色泽嫣红饱满,极致的美色撞入眼帘,搅得他心绪翻涌不定。连日积压的煎熬牵挂与刻骨情意,在此刻彻底冲破桎梏。
不等苏遇彻底沉入睡梦,楚暮寒骤然俯身逼近。
微凉的唇瓣猛然相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与焦灼,轻轻咬上柔软唇间。力道分寸恰到好处,清晰的触感传递彼此心绪,尽数宣泄着连日来的忐忑担忧,与深藏心底的爱慕情愫。
苏遇的唇,很甜,很软。
“唔……”
突如其来的痛感让苏遇瞬间清醒大半,唇间隐隐泛起绯红印记。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身前之人,酒后力道绵软无力。楚暮寒察觉到他的抗拒,终究缓缓松开,指尖轻柔拭去唇角的血色。
苏遇轻蹙眉头,眼底满是茫然错愕,低声喃喃:“幻境之中,也会有这般真切的痛感吗?”
他依旧执着认定眼前一切皆是虚妄假象,唯有刺骨的真实痛感,让他满心诧异。
他抬手将人稍稍推开,并未发觉楚暮寒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男人眼眸深处情绪翻涌,偏执、占有、忐忑与孤注一掷的执念交织缠绕。
楚暮寒垂眸深深望着神志尚未全然清明的苏遇,一字一顿,语气郑重无比:“阿遇,这不是幻境。”
他既贪恋方才相拥相触的瞬间,又暗自愧疚自己这般唐突举动,心底暗自觉得自己行事卑劣。
稍作平复心绪,他放缓语调,低沉嗓音裹挟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温柔开口:“待我帮你化解身上的噬心咒,便带你离开此地,可好?”
昔日亲眼目睹噬心咒发作时苏遇痛不欲生的模样,楚暮寒早已心生畏惧。他清楚这咒术日夜啃噬心脉,更明白一旦自己流露情意,便会引得咒术反噬,让苏遇承受无尽苦楚。亲眼看着心上人饱受折磨,他终于真切体会到心如刀割的滋味。
这些时日里,他日夜奔波寻遍解法。闭关守在楚家藏书阁,不分昼夜翻阅海量古籍典籍,又专程赶赴青玄宗,将宗门藏书尽数查阅,一心只求寻到破解噬心咒的法子,只求能护苏遇一世安稳无忧。
他曾向父亲询问咒术破解之法,却只得到无法根除、仅能转移的答复。彼时他一心想将咒术转嫁自身,替爱人承受万般苦痛,可父亲直言,咒术转移需要二人自愿应允配合,以苏遇如今的心结与防备,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知晓此法无望,楚暮寒并未就此放弃,心中早已筹谋好另一条出路,他坚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如愿以偿,彻底解开困住苏遇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