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暮寒稳稳腾空而起，伸出双臂，小心翼翼、稳稳当当将下坠的苏遇拥入怀中。
他力道极轻，当然，主要也是因为恢复的灵力不多，他生怕碰伤怀中之人，那双素来清冷淡漠、不染凡尘的绝美眼眸里，此刻早已盛满了汹涌的心疼和慌乱。
往日里在众人面前永远沉静无波的眼底，此刻水雾层层氤氲，紧绷的下颌泄露了他极致的不安。
“阿遇，”他轻声叫着苏遇的名字。
可是，苏遇没有回应他，苏遇只是安安静静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中，面色泛着淡淡的苍白，楚暮寒慌了，他甚至感受不到苏遇体内的任何生机，除了身体还是温热的，柔软的，此时的苏遇与死人几乎没什么两样。
一滴滚烫的热泪，终究克制不住，从楚暮寒修长纤长的眼尾悄然滑落，顺着完美的脸颊缓缓滴落，砸在地上，晕开一点浅浅的湿痕。
楚暮寒疯狂给苏遇输入灵力，可是他的灵力入了苏遇体内，如同石沉大海，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楚暮寒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苏遇的脸庞，带着极致的忐忑与卑微的恳求，清冷低沉的嗓音微微发颤，藏着无尽的惶恐与依赖，一字一句，轻轻落在苏遇耳畔：
“阿遇，你别不要我。”
苏遇注定回应不了他。
现场还残存着灵力紊乱破碎，空气中还萦绕着方才大战过后的血腥与灵气溃散的腐朽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凝在楚暮寒抱着的苏遇身上。
苏遇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往日温和清亮的眼眸此刻沉沉阖着，没有半分生机。
他周身的骨头寸寸碎裂，丹田灵海彻底枯竭，维系性命的最后一丝仙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周身萦绕的淡淡灵力清光早已黯淡殆尽，连贴身的护身灵力，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遭的青玄宗弟子和楚家子弟皆垂着头，面色沉痛肃穆，心底满是无力的悲凉。
肖霁林步步上前，想去看一看苏遇，可是往前走了两步，又逼着自己把脚步停下。
楚瑜胆子比较大，而且楚暮寒是他的小叔父，他踌躇了许久，终于还是咬着牙缓步上前，他在距离楚暮寒两步的距离停下了，喉结反复滚动，万千劝慰的话语堵在嘴边，到头来只剩一片酸涩的空白。
他的小叔父，向来清冷绝尘，可是他现在，看到了小叔父的泪痕，从未哭过的小叔父的泪痕，楚暮寒狼狈的样子他从未见过，他周身那股温润出尘的仙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死寂的沉郁，仿佛整个人的魂魄都跟着地上之人一同凋零。
“小叔父……”
少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想要伸手劝慰，指尖抬起半晌，终究还是无力垂落。
他不知该说什么。说节哀？可苏遇是自己小叔父放在心尖上的人，也是他早已当做兄弟，啊，不，当做小婶娘的人，是他小叔父唯一的软肋和执念。
他能说什么？他该怎么劝？他修为不高，可是他能感觉得出来，苏遇仙基尽毁、神魂垂危，早已是油尽灯枯，断无生还之理。
苍白的劝慰在此刻显得无比虚伪可笑，所有言语，皆是徒劳。
不远处，韩易与一众同门亦缓缓迈步走近，素来沉稳温和的面容上，此刻布满凝重与沉痛，叶扶汐悄悄摸了摸眼睛，云澜真人一脸凝重，若是得知苏遇出事，正在闭关的凌霄师兄该有多难过，他连苏遇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们看着昔日温润如玉、早已弃了无情道的师弟孤零零立在原地，周身气息一寸寸冻结、衰败，心底五味杂陈。
“师弟，你……”
韩易张口欲言，可后半句百般辗转，终究彻底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方才的绝境，他们深有体会，苏遇是为了护着他们，才硬生生扛下致命重创，耗尽毕生修为。
以修真界法则而论，神魂溃散、灵海崩毁，便是真正的陨落，再无生机。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苏遇活下去的几率，近乎为零。
死寂还在蔓延，压抑的氛围如同千斤巨石，死死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楚暮寒始终一动不动。
他垂着眼眸，面无表情，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情绪，是悲是痛，是癫狂还是绝望。
他周身静得可怕，没有落泪，没有失态，甚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依旧还是那个淡漠凡尘的清微道尊。
可是，只有楚暮寒自己知道，他的道心，在苏遇气息衰败的每一秒，都在寸寸崩塌、碎裂。
他纵然早已自废无情道，可是因为心中有情，执念越深，更容易让人痴狂。
重来一世，他这辈子想与苏遇厮守，想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苏遇次次拒他，想与他保持距离，想让他与上辈子一般，得道成仙，可是，他的道心，已经变了啊，变了啊。
苏遇如今是他心中唯一的例外，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不舍。
若是这束光灭了，他重开一世有何用？他这清冷仙骨，留之何益？这浩浩苍生、朗朗三界，于他而言，又有半点意义？
死寂持续良久，陡然间，一声低沉的笑声突兀响起，打破了满殿沉寂。
“哈哈……哈哈哈……”
笑声低沉沙哑，绝望孤苦，带着极致地破碎和悲凉，而后愈发剧烈，愈发癫狂，最后化作肆意张狂、震彻四野的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剩下毁天灭地的疯狂、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绝望，听得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心底骤然发凉。
众人惊骇抬眸，下一秒，尽数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只见一直垂眸伫立的楚暮寒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不染尘埃、如同寒潭皓月、素来澄澈清冷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的双眸，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猩红刺骨、早已深邃的竖瞳。
那双眼眸，仿佛仿佛蛰伏万年的深渊恶鬼彻底苏醒，疯狂、冰冷、隐忍，再也没有半分仙者的温润绝尘。
压制了这么久的心魔，在苏遇生机流逝的这一刻，终于彻底冲破道心桎梏，轰然爆发，再也无法压制分毫。
滚滚漆黑邪气自他四肢百骸汹涌而出，楚暮寒周身的清润仙光寸寸碎裂、消散，此时的楚暮寒，再也没有半分仙气，唯有凛冽的杀伐戾气与浓郁刺骨的魔气。
所有人瞬间大惊失色，齐齐后退数步，脸上写满极致的震骇与惶恐。
怎么会……
那个清冷自持、立身正道之巅的清微道尊——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