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剧痛炸开四肢百骸,雷火钻骨,天道之力蛮横地钻进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撕碎、重炼一遍,那种疼,根本不是皮肉之苦,是连神魂都在震颤、在灼烧的极致淬炼,那种疼,比噬心咒还要疼,疼到骨子里。
但凡道心弱上一分,此刻必然心神崩碎、彻底陨落,可苏遇只是微微垂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吗?当然疼,但他心里太稳了,几百年的隐忍、离别,一桩桩一件件,他这辈子,其实已经过得很好了,爱情他得到过,失去过,亲情,友情,他一直都有。
连漫长岁月里的孤寂他都熬过来了,还会怕这短短一日的天雷淬体?
他不躲、不抗、不避,任由一道道劫雷轮番落下,一重雷,洗一遍肉身,一重劫,磨一次道心。
漫天雷光把他整个人裹在中央,亮得刺眼,紫雷劈碎旧骸,金雷重塑仙基,苍雷涤荡心尘,天道在拿最霸道的方式,剔除他身上最后一点凡尘瑕疵。
七百年间,他曾数次生出心魔,只是每次,都被他碾碎,过往的画面在他的识海中翻涌着,昔日的温暖片刻,蛮荒一战后的陌路疏离,爱恨纠葛,全都试图在劫中乱他心神。
可苏遇心底澄澈依旧,他心里清楚,能去锁住他的,从来就不是过往,那些过往,是他道心的一部分,是他七百年来一路走过来的根基。
他不执、不念、不怨、亦不负。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放不下,那就牢牢抓住手里,记在心里,他修的从来不是无情无义,而是历经万般依旧从容的本心。
他就这么硬生生扛过一重又一重天罚,外界雷动九霄、天翻地覆,他自巍然不动。
整整一日,一日的天雷浩劫,仿佛把他七百年的修行彻底复盘了一遍。
终于,最后一道横贯天地的巨雷轰然砸落,万丈雷光冲天而起,震散九重黑云!
须臾之间,漫天劫云快速退散,滚滚雷声彻底消弭,压抑了整日的天威骤然散去。
乌云破开,天光洒落,万丈金光温柔地落下,铺满万里云海,天际绽开朵朵祥云,七彩霞光横贯青玄宗长空,天际祥云朵朵绽放,九霄之上阵阵鹤鸣清越悠扬。
天地灵气疯狂翻涌,尽数朝着云巅的苏遇汇聚而来。
天劫散尽,劫尽、功成、道圆!
苏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沉淀七百年的风霜尽数褪去,肉身无瑕,仙基圆满,道心通明,再无半点凡尘桎梏。
整整七百年沉浮,今日,他彻底跨过仙凡天堑,冲破最后一层修行壁垒,登临真仙之境,飞升九天。
风停云静,青衣独立苍穹,世间再无凡尘修士苏遇,从今往后,九天之上,多了一位历经万劫、道心恒稳的无上真仙。
他抬眸,望着焕然一新的万里长空,心中深处,那道跨越了两世,历经了几百年的身影依旧藏在最深处,从未了结,他想,这一刻,他是追上了楚暮寒的步伐的。
苏遇抬脚,一步一步踏入漫漫的仙光之中,从今往后,他正式飞升,远赴上界,青玄宗全员伫立山门,躬身相送。
他回头,朝着萧沐辰招手。
七百年光阴,当年那个需要师父护着历练的少年萧沐辰,早已彻底蜕变,如今的他,身居青玄宗长老之位,德高望重,术法通玄,坐镇宗门,庇护后辈,是整个青玄宗最坚实的支柱。
可纵使修为盖世、身居高位,在目送师父飞升的这一刻,这位活了七百年、沉稳持重的宗门长老,依旧红了眼眶。
他立在云海之巅,苏遇如同当初凌霄对他那般,温柔的轻抚了萧沐辰的发顶,“从今往后,师父把望月峰交给你了。”
“师父,”萧沐辰在苏遇面前,依旧如同最初的肆意的少年一般。
“若是可以,”苏遇说,“师父在上界等你。”
萧沐辰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仙光尽头的身影,眼底满是不舍与眷恋。
他的师父,的确是神明,从他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师父是神明,人间只是他暂时停留的地方。
七百年师徒朝夕,早已胜似亲人,他早已习惯世间有师父,习惯抬头便见那抹青色身影,如今师父登天而去,从此仙凡相隔,再不能日日相随、时时相见。
风拂山巅,萧沐辰轻声呢喃:“师父,万事顺遂,弟子……静待归期。”
仙途漫漫,通天彻地,穿过层层云海仙光,苏遇褪去了凡尘的最后一丝牵绊,稳稳踏入浩瀚上界仙庭。
上界的天光澄澈,琼楼玉宇琼楼玉宇连绵万里,仙气磅礴纯粹,远超人间万般景致。
一道温和熟悉的仙影站立在仙宫的渡口,在看见苏遇的那一刻,他立即绽出一抹笑容,竟然是早已飞升两百年的凌霄真人。
“师尊~”苏遇笑得眉眼弯弯,朝着凌霄快步走过去,两百年未见,师尊仙体愈发通透温润,道韵深沉,眉眼依旧是当年护他渡难、予他教诲的温柔模样。
“遇儿,”凌霄含笑上前。
“师尊。”苏遇躬身行礼,心底沉淀的安稳暖意缓缓漾开。
两百载人间孤寂清修,此刻终得再见至亲之人。
师徒二人并肩漫步于上界仙廊,叙说别后岁月,畅谈大道修行,闲话人间两百年的浮沉。
人间匆匆而过两百载,于上界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不过凌霄依旧固执的,每日都要看一眼下界,盼着他的徒儿,能够早日登仙,当然,苏遇也没让他失望。
凌霄听他淡然说起两百年清修、历练、守山、渡心,虽然他基本都能够感知到苏遇在下界的事情,但是彻底听苏遇说了一遍,又不一样,看着自己的彻底圆满、无垢无波的道心,心底满是欣慰。
两百年自渡,不负己心,不负大道,这是凌霄对苏遇的肯定,“遇儿,你既已入仙庭,便随我拜见诸位上界仙尊,结识同道仙长,往后你便在此修行,虽然有师尊为伴,但是其他仙尊也是要相识。”
“是,师尊,徒儿记下了,”苏遇温顺应下。
凌霄并不在乎苏遇对他的称呼,虽然飞升上界了,称呼应该改,但是他不在乎,他与苏遇,是永远的师徒,苏遇在他面前,永远是他的徒儿。
师徒二人一同前往上界仙殿,殿内仙气浩然,诸位执掌上界权柄、坐镇一方大道的老牌仙长尽数在列,气度雍容,道韵深沉。
凌霄一一为苏遇引荐,皆是上界德高望重的仙尊、仙君、仙卿,苏遇都一一见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