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王宥安和萧沐辰休整完毕之后,几人不再停留,两道师长在前,两名少年在后,四道灵光破空而起,脱离层层叠叠的溪谷青山,朝着青玄宗巍峨耸立的云海主峰疾驰而归。
在山下历练了几日,萧沐辰与王宥安经过几番打磨,道心沉稳不少,一路飞行也不再似从前浮躁喧哗,只是凝神稳住自身灵力,静静跟随在前人身后,沉淀着此番历练的所有收获。
一路行至半途,眼看着已经快要进入青玄宗所在的云山云海,肖霁林忽然想起了宗门近日的盛事,心境松快,随口打破了一路的静谧侧头看向身侧的苏遇,语气轻松地道了一句:“说起来,你被灵墟真君带走疗伤这段时间,宗里可是出了件大喜事。等回去了你便能赶上盛典,也算不虚此行。”
苏遇眸光微动,神色平淡:“哦?宗门近日有喜事?”
肖霁林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欣喜,淡淡吐出一句惊雷般的话语:“是啊,宗主下月十八,要和叶师叔成亲了。”
风猛然停止了,流云仿佛在这一刻也凝滞,耳畔浩荡长风尽数消弭无踪。
苏遇身形骤然一僵,腾空疾驰的灵力险些出现一瞬紊乱,平稳的飞行姿态微微晃了半分,很快又稳住身形,主要还是太意外了。
他抬眸看向肖霁林,眼底是全然的错愕与难以置信,清浅的眉眼瞬间凝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恍惚:“……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易,青玄宗万年沉稳清冷、一心维系宗门、素来寡情克制的宗主。
叶扶汐,品性暴躁、一言不合就怼人的叶师叔。
二人要成亲了?什么时候走在一块的?
肖霁林见他这副全然震惊的模样,不由得微微挑眉,眼底浮出几分疑惑:“你不知道?”
苏遇眉心微蹙,无数思绪翻涌交织,全是茫然与错愕。他定定看着对方,轻声反问:“我该知道什么?”
他不过离开青玄宗半年有余,怎么短短数月光阴,怎么就连宗门宗主的婚讯都彻底错过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何时和好?何时定情?何时定下的婚期?
他竟一无所知,半点风声未曾听闻。
身后,萧沐辰与王宥安也是双双愣住,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诧异。
他们年纪尚小,入宗时日不算长久,只知晓宗主素来待人温和、品性极佳,却从未听说二人有私情渊源,此刻骤然听闻婚讯,一时也满是惊奇。
真要说起来,叶师叔看起来和云澜师叔关系更好些。
肖霁林见苏遇的样子,也觉得诧异,“你真不知道宗主和叶师叔的事情啊?”
“我该知道吗?”
肖霁林看他真不知情,便缓缓放缓飞行速度,轻声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这事藏得久,早年旧情,宗门很多弟子皆知,你们小辈不曾听闻也属正常,哦,苏遇,你不知道也正常,以前你一心扑在楚师叔身上,啊,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
韩易与叶扶汐,在年少之时,一同拜入师门,一同修行,是青玄宗最开始的一对璧人,俩人因为朝夕相处,很早便已经互生情愫,心意相通,眼中也向来只有此次。
只是世事无常,修行大道向来是漫长的,俩人不知道因为什么缘由、什么误会,最终渐行渐远,收敛了情愫,斩断情缘。
后来,两人一人执掌了宗门重担,一人则是当了峰主,虽然同样都是在青玄宗,但是俩人见面的机会却不多,叶扶汐脾气也日益暴躁,几乎再无私交。
这也是青玄宗多年来,一桩无人敢轻易提及的旧憾,世人皆叹,宗主清冷寡欲,叶师叔貌美,偏偏一对有情人,终究没能相守。
苏遇静静听着肖霁林的话,心头震动不止。
他入宗多年,从未察觉二人之间有过半分逾矩情愫,竟不知藏着这样一段年少深情与遗憾过往。
本以为两人这辈子,便只会是同门挚友,终生清修,再无纠葛了,可谁也没料到,此番蛮荒大战,凶险万分,宗门弟子死伤无数,人人皆是赌上性命浴血奋战,叶扶汐在战场上护着宗门后辈,与赤蛮族长老相抗,身受重伤,险些陨落蛮荒。
韩易守在战场中枢,看着无数弟子身死,看着重伤垂危的叶师叔倒在血泊之中,怕是那一刻,彻底想通透了,生死只在一瞬,乱世见人心,生死见真情。
太多遗憾,都是生死相隔之后,才追悔莫及,蛮荒一战落幕之后,浩劫平定,所有人都以为韩易只会照常执掌宗门、整顿秩序,却没人想到,他主动卸下了所有身段与骄傲,率先低头,寻到养伤的叶师叔,解开了当年所有尘封的误会与心结。
两人冰释前嫌,重归于好,续上了年少时的情愫,宗门几位长老尽数知晓,早已应允,婚期定在下月十八,届时全宗同庆,设宴大典。
苏遇立在长风之中,久久没有说话,心底的错愕、震惊缓缓褪去,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温热与怅然。
原来世间执念,并非全是无解的死局。
原来尘封多年的遗憾、经年别离、年少错过,历经生死跌宕、岁月打磨,依旧可以破镜重圆。
韩易身居高位,背负宗门万钧重担,素来冷静克制、理智至上,却能在生死面前看破执念,放下身段、放下骄傲,追回此生挚爱。
那他呢?他困住心底的、想要斩断、却次次崩塌的那份情思,是否……也并非全然无望?
一念起,心底刚刚稳固不久的心绪,再一次泛起层层细微的涟漪。
肖霁林看着他默然失神的模样,以为他只是单纯惊讶这场突如其来的婚讯,笑着宽慰道:“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两人蹉跎这么多年,总算得偿所愿,往后岁岁年年,终得相守,再无遗憾了。”
苏遇缓缓闭上眼,他和楚暮寒的情况,与宗主和叶师叔的不同,不能相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然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浅浅的平静。
他轻轻颔首,声音清淡如风,融于长空:“的确,是一桩……极好的喜事。”
归山前路漫漫,云海茫茫。
只是,他斩断的情思,稳住的道心,在别人圆满重逢的故事里,再次悄然松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只是他很快强制性把那条裂痕再次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