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遇的声音,他绝对不会听错。
楚暮寒浑身一僵,前行的脚步骤然停住,紧绷的心弦猛地一颤。
下一秒,一道单薄的身影自浓郁黑雾中缓缓走出,赫然便是他满心挂念的苏遇。
只是,眼前的苏遇,浑身是血,一身素净的衣袍,被暗红色的鲜血染红,无数的伤口遍布周身,鲜血还在不断从伤口处渗出,顺着衣料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苏遇的脸色很白,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往日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眉眼弯弯的温柔尽数化作楚楚可怜的柔弱,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倒下。
“我好痛……浑身都好痛……”
苏遇的眉头紧蹙着,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无助与恐惧,一步一步朝着楚暮寒缓缓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血迹便晃动一分,深深刺痛了楚暮寒的双眼。
“楚暮寒,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
那模样太过真实,依赖、惶恐、痛楚,每一种情绪都在眼中呈现着,和他想象中苏遇遭遇危难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楚暮寒的心脏骤然抽痛,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全身,方才坚守的心神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他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人,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下意识便想要上前,想要伸手将满身是伤的人拥入怀中,替他抚平伤口,驱散痛苦。
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衣袖的前一瞬,他脑海中轰然一响,骤然惊醒。
不对。
很不对。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此时的苏遇并不在这里,他还在楚家昏迷着,有自己的父亲在,苏遇怎么可能一身是伤,孤身出现在这凶险万分的黄泉彼岸渊中。
这里是妄境,是深渊怨念幻化出的幻象,是专门迷惑闯入者的心魔陷阱。
短短一瞬的恍惚过后,楚暮寒眼底的柔软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彻骨的寒凉。
他手腕陡然发力,手中落梅剑寒光乍现,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劈向眼前的身影。
剑光落下的刹那,苏遇的身形如同水面涟漪一般,轰然碎裂,化作点点雾气消散在周遭黑雾之中。
幻境被击破,可渊底的心魔和怨念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楚暮寒,不过瞬息功夫,方才消散的身影再次凝聚成型,依旧是苏遇的模样,只是周身气息全然变了。
此刻的苏遇不再脆弱哀戚,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憎恨、不甘与怨怼,眸光冰冷刺骨,死死盯着楚暮寒。
他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凉薄的笑,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声声质问,狠狠砸在楚暮寒的心口。
“楚暮寒,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看着我受苦,看着我濒临死亡,却冷眼旁观,你明知我中了噬心咒,却还往我身边凑,你是何居心?”
话音一顿,他再次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翻涌着浓烈的怨气,语气陡然变得尖锐,满是悲愤与控诉:“楚暮寒,上辈子你亲手杀了我,方才,你又亲手杀了我,我所受的苦楚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如今装模作样的在我面前装作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究竟为何?楚暮寒,你也配爱我?你也配让我爱吗?”
怨毒的质问回荡在整片深渊之中,与四周亡魂的惨叫、嘶吼交织在一起,声响震耳欲聋,仿佛要将人的耳膜彻底撕裂。
那些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死死包裹住楚暮寒,试图吞噬他的理智。
眼前的苏遇目眦欲裂,周身怨气翻涌,一步步朝着他猛扑而来,眼神凶狠,仿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宣泄积攒了数世的恨意。
心魔幻化出来的幻象太过逼真,神态刻骨,言语诛心,不停地挑动着楚暮寒掩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与愧疚,上辈子的事情他无法否认,方才的一幕他更是否认不得,面对愧对良多的所爱之人的痛彻心扉的指责,心神再次剧烈动荡,意识渐渐被负面情绪拉扯,几近迷失在这片妄境之中。
就在他心智摇摇欲坠,即将彻底被幻境困住的危急时刻,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
那是一枚灵佩,是苏遇刚从灵墟真君出来,被他强制带走时,在落枫镇他买下的灵佩,一枚在苏遇身上,一枚他一直悬在腰间。
此刻慌乱之间,手臂无意磕碰,指尖触碰到玉佩的刹那,一股清润平和的灵力顺着指尖涌入经脉,直冲天灵盖。
混沌迷乱的心神,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清明。
句句诛心的质问、眼前怨毒的身影、周遭震耳的嘶吼,全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再也无法动摇他分毫。
楚暮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彻底恢复澄澈冷静。他望着眼前满是恨意的苏遇虚影,心中无比笃定。
这绝对不是真正的苏遇。
这辈子,他与苏遇相伴的日子不算很多,可是他却更能看得懂苏遇了,他知晓苏遇的性情,苏遇也从不会用这般怨毒憎恨的眼神看他,上辈子临死前都从未用这种眼神看他。
苏遇前不久才亲口告诉他,他从未恨过他,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从未恨过。
那么眼前这副模样,不过是心魔利用他内心的软肋,编织出的又一重陷阱。
想通此节,楚暮寒再无半分迟疑,周身灵力轰然爆发,硬生生冲破层层叠叠的妄境束缚。
落梅剑凌空挽出数道凌厉剑花,清冷剑光纵横交错,如同漫天飞雪,席卷四方。
剑光所过之处,翻涌的黑雾被强行劈开,凄厉的亡魂哀鸣渐渐隐去,那道带着无尽怨怼的身影发出一声细碎的惨叫,也彻底消散无踪。
层层幻境尽数破除,渊底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黑雾依旧缭绕,却不再带着蛊惑心神的怨念,周遭也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阴风吹过雾气的低响。
楚暮寒抬眼望去,此刻他与那株彼岸黄泉引近在咫尺,幽蓝色的花瓣在幽暗之中静静舒展,生机与死气交织,奇异又绝美。他抬手,正要径直上前摘取这株救命灵花,一道幽幽浅浅的叹息声,忽然自半空缓缓响起。
那叹息轻柔绵长,带着万般怅惘和千年孤寂,在空旷的渊底悠悠回荡,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