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来什么,他的小徒弟果然是要下山。
云澜真人静静打量着自己最小的弟子,心中了然。
王宥安天资聪颖,在修行上从不偷懒,一直勤勤勉勉的,从苏遇带他回到青玄宗,还不足一年的时间,修为便已稳稳稳固在凝气七层。
他这般修行速度,在同辈弟子中,已然是翘楚,青玄宗众弟子中,他年龄最小,云澜真人其实知道,他心思也沉,甚至比肖霁林心思还沉,他大概能够猜到,此番王宥安为何执着想要入京。
上次苏遇失踪的那三个月,整个青玄宗看起来依旧是往日的模样,可是云澜真人知道,他的两个弟子在修炼上像是不知疲倦似的,肖霁林不要命的修炼,想提高修为,小徒弟也是不知疲倦似的,他将所有的无助、惶恐、思念,全部都压进了日复一日、近乎自虐的修炼之中。
苏遇对于王宥安的意义,云澜真人知道,可以说,没有苏遇,王宥安现今早已成为一具枯骨。
可是看着年仅九岁的王宥安摒弃了自己所有的所有休憩玩乐的时间,废寝忘食地汲取天地灵气,一遍遍打磨修为、巩固根基,哪怕经脉酸胀、灵力耗竭,哪怕汗水浸透衣袍、指尖磨出薄茧,也只是稍作调息,便立刻再度入定苦修,云澜真人也心疼自己的弟子,奈何王宥安劝不听。
这般不要命的修炼姿态,远超寻常修士的极限,看得宗门不少长辈暗自心惊。
云澜真人将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止一次出言规劝,修行最忌急功近利,更不可透支根基,心绪浮躁,反而难有精进。
每一次,王宥安表面也都答应得很好,可是依旧没日没夜的修炼,眼底覆着淡淡青黑,身形也愈加清瘦,可是眼神还是那般执拗。
往日他在修炼上尚且有度,会按时歇息,会随同门切磋玩乐,可自从苏遇失踪那日起,他没再给自己留下半分休息的时间,从太阳初升,一直到深夜深夜星河漫天,万籁俱寂,他的院落中依旧灵光萦绕,拳风、剑诀破空的轻响从未在寂静的夜色中断绝。
师尊的教诲他听,只是没有改,王宥安低垂着眉眼,语气温顺却坚定不已,字字恳切,“师尊,弟子只是想早点进步,因为下次就能够帮上师兄的忙。”
云澜真人看着他,总像是看到了当初被楚暮寒带回来的苏遇,他有时候会有些担心,害怕王宥安对苏遇的情感会随之年龄的增长而变化,也变成了当初执着、求而不得的苏遇。
可是王宥安现在年纪还小,他不能和王宥安多说什么,本来云澜真人已经答应过只要王宥安筑基,他就让王宥安下山,可是谁曾想,大靖王朝的二皇子萧疏辞竟然突然上青玄宗求助。
看着少年再三恳切恳求,软磨硬泡不肯离去,素来心软的云澜真人终究是被磨得没了办法,无奈轻叹一声,颔首应允:“罢了,既然你执念于此,便随众人一同前去吧。但是要切记,谨守本心,凡事多听听师兄师姐的建议,不可莽撞行事。”
王宥安听到自己的师尊同意了,当即大喜,郑重向师尊叩首谢恩,“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他眉眼间满是欢喜,脸上的笑如何也止不住。
知晓自己的师尊同意后,肖霁林满是宠溺且无奈,他伸手拍了拍王宥安的头顶,“师弟放心,师尊既然应允你跟我们进京,那明日师兄便带你同行,这一路上有师兄我在,定然能够护好你的周全。”
“谢师兄,”王宥安轻快道,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好,是真的高兴。
苏遇自从被玄尘真君随手一丢,丢进来之后,他跟随楚家一众年轻子弟,已经在此历练了数日时光。
刚开始进入后天境时,他始终只当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对自己能够入楚家的试炼基地也没什么兴趣,再加上楚家子弟一同长大,默契十足,因此他也没什么存在感,彼时的他,沉默寡言,甚至一天都不会说一句话,总是孤身走在队伍最后,与热闹融洽的楚家队伍格格不入,气氛始终带着几分微妙的隔阂。
可几日朝夕相处的历练,悄然磨平了众人心中的成见,彻底改写了所有人对苏遇的印象。
变化最明显的便是楚珵与楚瑜两兄弟,早前对苏遇确实不喜,但是被苏遇干脆利落揍了一顿之后,心中对苏遇的看法已经悄然改观了,尤其是苏遇的修为比他们高了太多,心底对苏遇的厌恶早已褪去,反而生出了几分真实的佩服。
试炼之地虽然只是一个后天境,但是有些妖兽的品阶不低,苏遇向来不会出手,大多数时候只是游离在队伍之外,只安静的调息,偶尔探查到四周存在隐患,也只会告知楚珩一声,其他的,从不多嘴,更不会掺和楚家子弟的历练。
整支队伍的节奏都是由楚珩掌控,寻找的林间险境、低阶妖兽,楚珩楚珩调度得当,一众子弟配合默契,足以从容应对。
而苏遇从来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一个夜间,楚家子弟正靠着树干闭目休息,轮到楚珵和楚瑜守夜,忽然从一旁的树丛中窜出了一头高阶魔兽,眼看着魔兽朝着正打盹的楚瑜扑过去,苏遇来不及多想,朝着那头魔兽挥了一剑,那头魔兽在距离楚瑜还有几公分的距离被苏遇硬生生削去了爪子。
楚瑜一阵后怕,要不是方才苏遇眼疾手快,他现在哪怕侥幸不死,也得缺胳膊少腿,受重伤。
至此,楚珵和楚瑜对苏遇的看法彻底改观,后来还遇上两次高阶魔兽,苏遇没有直接出手,除非是连楚珩都束手无策,落入下风,他才会出手。
出手解围后,他也从不居功,更不索要任何战利品,只是默默收回灵力,再度退回到一旁,恢复了往日的淡漠疏离。
正是因为这几次,楚家子弟彻底接纳苏遇。
从最初的排斥、疏离、偏见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认可与敬重,只是楚家在苏遇的心中,始终还在外人那一层,与肖霁林他们没法比。
这日,众人一路历练前行,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山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澄澈透亮的湖泊骤然映入眼帘,湖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湖面,折射出粼粼碎金,水光潋滟。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当苏遇的目光定格在湖面之时,整个人顿住了。
浩渺空灵的湖水中央,一道清绝出尘的白衣身影凌空而立,踏水浮空,不染半点尘埃。
是楚暮寒,此刻悬浮于湖面之上的楚暮寒,全然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漠然。
微风拂起他如雪的白衣,一头银发随风飘扬,温润的阳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消融了所有凛冽寒意。
他目光直直落在了苏遇身上,唇角微微上扬着,漾开一抹极致温柔的笑意,那双素来寒凉的眼眸里,盛满了细碎的柔光,温柔缱绻。
他静静立于碧波云海之间,身姿卓绝,风华无双,而后缓缓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朝着岸边的苏遇轻轻招手。
轻柔温润的嗓音穿透清风湖水,清晰地落入苏遇耳中,温柔得足以融化山间冰雪:“阿遇,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