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见状，不敢有半分懈怠，立刻想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
他虽然已经苏醒，但是重伤依旧未愈，死亡关里走一遭，灵墟真君虽然替他修修补补了神魂，但依旧虚弱，只要稍稍一用力，周身的经脉便传来阵阵酸胀刺痛，头昏眼花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他强撑着孱弱的身子，半坐起身，微微垂首，姿态恭敬恳切，“晚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若当时没有灵墟真君出手，续他生机、渡他残魂，此时的他，早已经随着蛮荒的浩劫，在这世间湮灭，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灵墟真君不甚在意地随意摆了摆手，抬手斟了一杯温热地清茶，推到苏遇的方向，语气洒脱又随意，没有半分真君的架子，“倒也不用谢得这么郑重，救你也不是白救的。”
“前辈有何需要晚辈做的，晚辈定然万死不辞，”苏遇道。
“瞧你这小古板的劲儿，”灵墟真君有些嫌弃道，“出去几个月，倒是愈加无趣了。”
苏遇：……。
灵墟真君吐槽完这一句，继续道：“往后你住在我这灵境中，多给我做几顿饭，不过你那手艺千万别落下，要是不好吃，我再把你魂魄拎出来，让你在鬼门关再走一遭便是。”
当初在灵境之中，苏遇一手好厨艺，可是把挑剔无比的灵墟真君彻底拿捏住了。
苏遇闻言，虚弱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暖意，他自然知晓灵墟真君后面一句话是故意吓唬他的，不过他还是立刻郑重应声：“一定，但凡前辈所需，晚辈无有不从。”
他本就欠了天大的人情，别说几顿饭，便是每日要给灵墟真君做饭，他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罢，屋内短暂归于安静。
苏遇端坐榻上，神色怔怔，眼底藏着翻涌的担忧与焦灼，明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劫后余生，醒来之后，无半分惜命庆幸，心中从头到尾、自始至终，牵挂的只有一人。
灵墟真君将他所有神色尽收眼底，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无奈轻笑一声，主动开口点破：“怎么，醒了半天，憋了一路的话，想问我什么，直说便是。”
苏遇抬眸，眼底带着克制不住的忐忑，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字一句，带着满心惶恐与期盼轻声问道。
“不知……我师叔楚暮寒，如今情况如何了？”
这是他昏迷三月，醒来之后，问出的第一桩、也是唯一一桩心事。
蛮荒战场那生机断绝的一幕，在他心底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他最怕的，便是没能留住楚暮寒的性命。
灵墟真君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惶恐，漫不经心地抿了口清茶，淡淡开口：“还行，死不了。”
苏遇一口气还未完全松开，灵墟真君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个坏消息。”
“前辈请说，”人只要还活着，对于苏遇来说便不会有更坏的消息。
灵墟真君喝了一口茶，特意逗苏遇似的，明明知晓苏遇急得不行，他偏要慢悠悠的，“当初我顺手替你的楚师叔解了噬心咒，撤去天道反噬之力后，你们青玄宗的洛水及时赶了过去，倾尽修为吊住他的生机，把人硬生生从鬼门关给救活了。如今已然带回青玄宗静心疗伤，安稳得很，只是嘛……”
“只是如何？”
“只是，洛水给你楚师叔吃的那颗救命丹药，是用幽骨莲炼制而成的。”
“幽骨莲如何？”苏遇自然知道幽骨莲，那是他当初和肖霁林，还有白露霜师姐一同去蚀魂谷好不容易取回来的。
“幽骨莲有锁住生魂之效，但是，它也会让一个人的感情越来越淡，时间越久，情感越淡，所以，只怕你的楚师叔，此刻已经把你忘得差不多了。”
苏遇的指尖猛地握紧了，随即又很快松开，“没事，挺好的。”
“挺好的？”灵墟真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不是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吗？怎么又挺好的了？怎么，现在终于领悟了我先前跟你说的情情爱爱都是小事，只有成就大道才是大事的话了？”
苏遇摇摇头，“没领悟。”
“那挺好什么？”
“只要他活着，一切就都挺好的。”
最起码悬在他心口整整三个月的巨石，轰然落地，楚暮寒依旧活着，不管还记不记得他，不管楚暮寒还记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只要还活着，就挺好的。
苍天不负，终留故人。
忐忑与担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绵长的松弛与安稳，压得他浑身一轻，连经脉的疼痛都淡去不少，胸腔翻涌的酸涩与后怕尽数消解，眼底悄然泛起一点温润的光亮。
苏遇长长松了一口气，眉眼间所有的阴霾尽数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温柔与安心。
灵墟真君听着他方才的话，又看着他他这副全然松下心神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忍不住打趣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叹惋：“怎么？我若是方才说他已经陨落了，你是不是打算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随他而去，殉情追随？”
这本来只是灵墟真君一句戏谑苏遇的玩笑话，他觉得，历经一场生死大劫，从神魂俱灭的绝境走过来，苏遇定然能看透许多事情，情爱依旧有，但不至于把情爱放在第一位了，谁知，苏遇在听到凌霄真君的话之后，澄澈认真的目光直直望来，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他唇瓣轻启，声音虚弱却笃定至极，清清楚楚应了一个字：“嗯。”
若是楚暮寒死了，他绝不独活，生当同归，死当相随，从来都不是空话。
一个简简单单的字，瞬间把见惯世事沧桑、看透红尘百态的灵墟真君噎得无言以对。
灵墟真君望着榻上眉目清浅、执念深重的少年，心底满是无奈唏嘘。
还挺想一巴掌把他的脑袋拍开，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的，如果他拍开，苏遇没死的话。
果然是死性不改，明明已经在生死边界走了一遭，亲眼见过天崩地裂、大道无常，明明差点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可这人心底的情爱执念，半分未减，分毫未改。
旁人历死劫而悟大道、弃情执、求长生，苏遇倒好，死过一回，熬过绝境，褪去了怯懦，褪去了懵懂，唯独对楚暮寒的这份心，根深蒂固，至死不渝。
真是……执迷不悟，却又纯粹得让人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