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苏遇也没有给他半分解释的机会。
他凝望着眼前的人，眼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与温情彻底破碎、消散，他再次开口，语气更冷了，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方才叫我什么？你叫我阿遇？”
声声质问，不疾不徐，却像层层寒冰，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彻底冻结。
楚暮寒身形微僵，望着苏遇眼底毫无遮掩的疏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他没有办法否认，也知晓此事只怕已经无法掩饰，只能迎着他冰冷的目光，艰涩地再次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遇。”
一个字落地，彻底坐实了所有真相。
苏遇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寒光乍现，不再纠缠于称呼，话锋陡然一转，问他，“我师尊呢？宗主呢？青玄宗众人呢？”
他要确认，要验证，要彻底分清此刻身处的时空。
他要知道，自己此刻活着的这片天地，是他被一箭穿心、连累师尊惨死的前世终局，还是尚有归途、众人安好的今生现世。
楚暮寒被他这副模样刺得心口发疼，可不敢不回答，他轻声回道：“凌师兄一直在青玄宗静心闭关，至今未曾出关，安然无恙。
宗主一切安好，早前归鸿岛一事落幕，已然带领所有滞留的宗门弟子，全数返回青玄宗，宗门安稳无事。”
字字清晰，句句真切。
师尊安好，宗主无恙，这一刻，所有的疑虑尽数尘埃落定，苏遇确认了，这里是今生，不是前世。
是他还未帮助楚暮寒历经情劫，还没害得师尊因为他的离世心死的今生，如今，他还在人间。
眼前这个站在榻前，眼中满是疼惜与慌乱的楚暮寒，他记得前世的一切。
他记得前世的点点滴滴，记得前世他历经情劫的一切，记得前世所有的事情。
想通所有事情的那一刻，苏遇眼中不再有迟疑和迷茫，只剩下一片荒芜。
他定定地看着楚暮寒，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凉的嘲讽的笑意，没有迟疑，没有揣测，语气笃定到极致，没有丝毫疑问，是平铺直叙、洞穿所有真相的肯定句：“所以，你也是从上辈子回来的。”
一语道破天机。
话音落下的刹那，楚暮寒浑身骤然一震。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在面对苏遇之时，彻底乱了心神，溃了沉稳。
他瞳孔微缩，指尖微颤，周身清冷沉稳的气场尽数崩塌，只剩下无所适从的慌乱与惶然。
他藏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小心翼翼弥补过错，步步谨慎想要改写结局，想要护他一世安稳，想要将前世所有的亏欠，尽数在今生偿还。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却没想到，终究还是因为一个称呼而露馅。
良久，楚暮寒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处遁形的狼狈，缓缓颔首：“我……想起来了，是想起来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彻底掀开了两世的过往。
“呵……”
听到确认的瞬间，苏遇低低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落在寂静的寝殿中，没有半分暖意，没有半分戏谑，只剩下无尽的悲凉、荒芜与刺骨的嘲讽。
冷风穿堂，卷起殿内细碎的落尘，悠悠拂过两人僵持的身影。
周遭静得可怕，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遇攒够了力气，吃力地坐起身，楚暮寒想扶他一把，被他轻轻错手挥开了，他抬眸，望向面前的楚暮寒。
楚暮寒素来淡漠无波、容纳山海星河的眼底，此刻盛满了遮不住的慌乱、无措与深重的愧疚，像是骤然崩塌的寒雪，碎得彻底，狼狈得可怜。
苏遇定定看着那双慌乱躲闪的眼，心头压了两世的委屈、酸涩与芥蒂，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痛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被寒风磨过，不带怒火，却平静得让人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了楚暮寒心上。
楚暮寒浑身一僵，修长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垂着眼，敛下眸底翻涌的滔天情绪，过往两世的零碎画面一幕幕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纷乱得让他心神俱裂。
苏遇认真回想了过去的记忆，迟疑着开口，嗓音低沉又晦涩：“落枫镇截我之前？”
话音落下，他自己便先否定了这个答案。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带着窒息的压抑。
苏遇眉心死死蹙起，指尖攥得泛青，过往的点点滴滴清晰浮现，他再次轻声揣测，“不对，应该更早……是玄灵宗宗门大会之时？”
那场万众瞩目的宗门盛会，楚暮寒一反常态的去参加，苏遇当时自然不会自恋到楚暮寒是为了他去的，可是现在确实有几分可疑。
可依旧不对。
楚暮寒更早之前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猩红的水光，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还是……还是我吃了忘情丹之时……”
苏遇问完这三句，楚暮寒彻底失语，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俩人再次陷入死寂。
苏遇看着他这般狼狈的模样，心头没有半分快意，反倒涌上密密麻麻、连绵不绝的钝痛。
这疼痛不激烈，却绵长刺骨，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片刻后，苏遇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锋利的短刀，不急不缓，狠狠扎向楚暮寒，也扎向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胸口。
“楚暮寒，既然想起来了，你不是应该开心吗？”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楚暮寒狼狈的目光，望向殿外茫茫的天色，眼底一片荒芜空洞，没有星光，没有暖意，只剩无尽的寒凉。
“我离你远远的，不再像前世那般，不知廉耻、一门心思往你跟前凑。”
前世的他，满腔热忱，满心赤诚，将所有的爱都给了楚暮寒，哪怕师尊劝阻，哪怕宗门之人鄙夷不屑，哪怕楚暮寒对他百般淡漠、冷眼相待，可是他依旧追在他身后，耗尽真心，赌上性命。
可最后换来的，却是穿心一剑，身死道消的凄惨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