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时,因为楚暮寒修无情道的缘故,摘星峰是终日下着雪的,冰封千里,寒意浸透骨血,是他万年无情道里最真实的写照。只是这次回来之后,摘星峰的皑皑落雪,早在不知多少个日夜前,便已经销声匿迹了,这座冰封万古的山峰便一点点回暖。
人心暖,山海皆暖。
楚暮寒的心境早已褪去万年寒凉,盛满了独属于苏遇的温柔,故而摘星峰风霜尽散,岁岁无雪,日日安然。
夜色深沉,月华透过雕花菱窗,细碎地洒进静谧的寝殿。
殿内燃着暖玉熏炉,袅袅温烟盘旋升起,裹挟着清甜温润的安神香气,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微凉,将整间殿宇烘得暖意融融,安稳又缱绻。
方才在后山的惊世对决,剑气几乎纵横撼动整座青玄宗,灵波震荡千里山河,凌厉的杀伐之气久久不散。可这寝殿之内,却与世隔绝般安宁,寻不到半分硝烟戾气。
楚暮寒缓缓踏入殿中,一身雪白的衣衫还沾染着方才在山间的清露与淡淡的剑霜。一头白发如瀑垂落肩头,只是周身尚未完全敛去凛冽杀伐之气,方才交手时的清冷锋芒早已从眼中消失。
他生怕身上的寒凉惊扰了榻上安眠之人,动作放得极致轻柔,慢步走到屏风旁,抬手褪去外层沾了夜露的衣袍,只留一身素色里衣,将所有的凛冽与寒凉尽数隔绝在外。
等到周身只剩下温润气息之后,他才将脚步放轻,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掀开柔软的锦被,无声侧身躺了进去。
床榻温热,被褥间满是苏遇清浅干净的气息,楚暮寒长臂微伸,稳稳将身侧的少年揽入怀中,牢牢圈进自己温暖熟悉的怀抱里,十指轻轻扣在苏遇微凉的腰侧,将人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怀中之人本是浅浅安睡,感知到楚暮寒的气息,睫毛几不可察地轻颤了瞬。无需睁眼,他便知晓是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温热的怀抱里轻轻蹭了蹭,温顺又柔软地向内依偎,整个人都贴合在楚暮寒的胸膛前。
像一只在外受惊、终于寻得专属归处的幼兽,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疏离,眉心紧紧蹙起的弧度彻底舒展,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安稳。
月色温柔,静静落满二人交叠的身影。
楚暮寒垂眸,定定凝视着怀中少年温顺安然的眉眼。
灯下观人,最是动人。
苏遇的眼睫纤长柔软,安静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肌肤莹白温润,唇色偏粉,面容温顺又干净,全然是一副毫无防备、倾心信赖的模样。
就是这样一个人,执着地闯入他万年无情孤寂的岁月,破了他的道心,乱了他的情念,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软肋,也是他唯一的救赎与天光。
楚暮寒低头,温热的额头轻轻抵在苏遇柔软的发顶,发丝间清甜的气息萦绕鼻尖。
他胸腔微动,极轻地低笑了一声,嗓音褪去了方才对决时的清冷凛冽,变得低沉沙哑,裹挟着无尽温柔与了然,缱绻得让人心头发软:“行了,别装睡了,我知道你没睡。”
话音轻缓落下,落在静谧的寝殿中。
方才还看似熟睡无忧、呼吸绵长的苏遇,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了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
漆黑的瞳孔映着窗前洒落的细碎月色,也清晰倒映出眼前男人俊美无双、盛满温柔的眉眼。
楚暮寒能够察觉出来他睡,他自然不会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是静静地抬眸,与苏遇的目光静静地对视着,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了然与笑意。
这么久以来,他们日夜相守,朝夕相伴,同床共枕,岁岁年年,心意相通,默契入骨。
楚暮寒最是了解他,又怎会分不清他是真的沉沉入睡,还是假意安眠、默默等候?
方才楚暮寒离开之时,苏遇的确是已经睡去了,只是楚暮寒刚起身,他就醒了,今日师尊和楚暮寒对峙时的气息,他感觉到了。
不只是楚暮寒喜欢有苏遇在身边,苏遇也已经习惯有楚暮寒在身边,他没有尾随着楚暮寒,因为他肯定会察觉。
苏遇轻轻颔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柔软又清淡:“嗯。”
后山这般天翻地覆的动静,苏遇自然也察觉到了,只是没有露面,而是寻了一处十分隐蔽的地方,隐去了自己的气息观战。
他比谁都清楚方才俩人对决是为何。
一位是悉心教导他、养育他长大、恩重如山的师尊凌霄,一位是他倾尽真心、此生挚爱、割舍不下的楚暮寒。
这两个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在深夜的后山,在同一轮皎洁月色之下,为了他针锋相对,拔剑相向,酣然一战,彼此对峙,寸步不让。
其中纠葛与深情,隐忍与偏爱,他心知肚明,又怎会一无所知?
楚暮寒指尖轻柔摩挲着他细腻的腰侧肌肤,触感温软细腻,舍不得移开分毫。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澄澈的眼眸,轻声发问,语气平淡却藏着温柔的试探:“方才,怕我伤了师兄?”
苏遇轻轻摇头,往他怀里又靠得更紧了些,贴合着他温热的胸膛,认真开口:“不止,我也怕你受伤。”
他太了解他们二人的性子。
楚暮寒哪怕入魔,但是神智是清明的,楚暮寒只是对他有偏执的占有欲,并不是真的疯了,纵使对峙动手,心中定然也念着师尊恩情,定然处处留手,绝不会真正伤及师尊分毫。
可是师尊不同,师尊将自己养育长大,悉心教导多年,也知晓自己对楚暮寒情根深种,但是师尊心里定然也是有气的,定然会怨楚暮寒让自己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苏遇不说,不代表凌霄就不知晓,不代表他就猜不出,何况,旁边还有萧沐辰这个大嘴巴在。
苏遇抬眸望着他,眼底满是通透与温柔,“小师叔,师尊虽不知前世之事,可是仅仅只是这辈子,他心中自然是对你有怨愤的,对你隔阂已久,今日一战,他心中有气,下手定然极重,我自然担心你。”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他担忧师尊,更心疼楚暮寒隐忍退让、独自承受所有压力的模样。
楚暮寒静静凝视着自己怀中的人,深邃的黑眸之中情绪翻涌万千,温柔、偏执、贪恋、不安,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复杂难辨。
殿内暖意安然,岁月静好,可他心底深处,却蓦地生出了一丝散不去的偏执与惶惑。
良久的静默之后,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沙哑,缓缓道出一句惊心动魄的话:“阿遇,我有时候,真的会想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