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殿内出来,苏遇径直回了自己居住的竹园,天色渐暗,晚风有些微凉,卷着竹园细碎的竹叶清香港拂过寂静的望月峰庭院。
苏遇独自立在自己的青石院中,一身的青色衣衫被风轻轻掀起了边角,他环顾一圈,竹园依旧是他离开时候的样子,他离开的时候什么样,如今回来了,还是什么样,半点灰尘都不染,可见,萧沐辰每日都有过来打扰。
最后他站在了之前一直喜欢站着位置,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层层云海山峦,下意识望向遥远的摘星峰方向。
那是楚暮寒的摘星峰,是他千百年来刻入骨髓的一个习惯,也是他重生回来之后与楚暮寒住了一段时间时间的归处。
可是仅仅不过一瞬,他就猛地将目光收回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笑意,既然早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远离楚暮寒,不再拖累,不再纠缠,从此两人仙途殊途,各自安好,如今,他又是干什么呢?
明明已经知晓放手才是最好的结局,为何只遥遥一念,心绪便依旧翻涌跌宕,乱得一塌糊涂?这般念念不舍,实在可笑。
苏遇将眼中所有的复杂心绪敛去,正想转身回去之时,静谧的竹园,忽然传来了一声“嘎吱”地轻响。
木门开合的声响清脆清晰,打破了院内的死寂,苏遇未曾多想,只当是自家徒弟萧沐辰又过来寻他,唇角下意识柔和几分,未抬头便顺口出声:“你找为师……”
后半句熟稔的话语,骤然卡在喉头,消弭无踪,因为苏遇抬眸的瞬间,看到了一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院门前立着的人白衣胜雪,依旧一头的银发,被风微微吹起,他褪去了往日被魔气裹挟的阴郁凛冽,周身萦绕着澄澈纯粹的正统灵力,清逸出尘,宛若九天谪仙。
不是楚暮寒又是谁?
楚暮寒怎么会来这儿?他全部想回来了?他的伤好了吗?苏遇心中百转千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死生相伴的过往、噬心咒的痛楚、两世的纠葛,千般情绪尽数在苏遇心底翻涌,却被他强行死死压住。
他的喉间有些发紧,半晌才敛尽眼底所有波澜,垂首躬身,身姿端端正正,礼数疏离又恭敬,字字清冷:“弟子见过楚师叔。”
一声疏离的师叔,生生隔出了万丈鸿沟。
楚暮寒望着眼前垂首恭立的苏遇,澄澈无垢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细密的钝痛,心口莫名空空落落,酸涩感无端蔓延开来。他微微蹙眉,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茫然的疑惑:“你是谁?”
这般熟悉的眉眼,这般莫名牵动心绪的感觉,可他的记忆里,全然没有此人的半点踪迹。
苏遇的心重重提了起来,说一点不难过是假的,深深爱了两世的人,他再豁达,他也不能说放下就放下,他的性子本就没有那么干脆,否则,在他给自己下了噬心咒之后,便不会有后续的重重事宜。
在灵墟真君面前佯装的所有淡定,心中所有的暗下决心,差点在见到楚暮寒的第一刻就分崩离析。
苏遇指尖微攥,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无波,挑不出半分错处:“弟子乃是凌霄道君座下,苏遇。”
“我为何从未见过你?”楚暮寒步步追问,眼底的疑虑愈发浓重,这股莫名的熟稔感太过真切,绝非错觉。
“青玄宗广袤千里,弟子数千,师叔身居高位、潜心清修,又岂能将门下弟子一一识遍?”苏遇依旧垂眸,不敢抬头,语气恭谨疏离,滴水不漏。
楚暮寒静静凝视着他,心头疑云未散,周身灵力都微微躁动,可脑海空空如也,任凭如何回想,都寻不到半点与苏遇相关的记忆,万般疑惑无迹可寻,最终只能暂且压下。
“不知师叔亲临望月峰竹园,所为何事?”苏遇主动开口,打破凝滞的氛围。
“无事,”楚暮寒目光扫过整座清幽竹园,青石小径、疏竹清风,每一处景致都让他心头莫名熟悉,仿佛曾在此处停留许久,可偏偏无半分记忆碎片浮现,“只是莫名觉得此处,格外熟悉。”
苏遇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去了。
楚暮寒缓步踏入院中,细细打量周遭景致,一遍遍梳理纷乱的思绪,终究一无所获,徒劳无果,他只能压下心头怅然,转身准备离去。
“弟子恭送师叔。”
苏遇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后背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贴身的衣料紧紧黏在肌肤上,四肢都透着紧绷的僵硬。
他从未想过,彻底肃清魔气、恢复纯粹仙身的楚暮寒,会突然寻来他的竹园,方才咫尺相对,他几乎快要绷不住隐忍多年的心绪。
即将踏出院门的楚暮寒,脚步骤然一顿,他缓缓回头,漆黑的眼眸定定锁住面色平静的苏遇,眸光锐利,似要穿透所有伪装:“你很怕我?”
被一语戳中心事,苏遇心口一紧,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却依旧强装镇定:“师叔过虑了,弟子没有。”
“那你为何周身紧绷,心绪慌乱?”
楚暮寒眸中的疑虑更深,往常他不是这般性子的人,可是今日不知为何,却想问个究竟。
忽然一道鲜活轻快的声音骤然从院外炸开,打断了两人凝滞的对峙。
“弟子,弟子是崇拜师叔,见到师叔紧张,所以才……”不等苏遇编出个所以然,门外又跑来一人,人未至,声先到,“师父!”
萧沐辰提着食盒兴冲冲跑来,眉眼满是雀跃,全然没察觉院内诡异的气氛,高声道,“徒儿今日亲手下厨,做了师父最爱的几样小菜,您快随我去尝尝!”
说完话才猛然瞥见院中立着的白衣身影,愣了一瞬,随即连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见过师叔祖!”
楚暮寒只看了萧沐辰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萧沐辰察觉楚暮寒和苏遇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对,主动开口,“没想到师叔祖也在此处,弟子做的吃食颇丰,师叔祖可要一同尝尝?”
楚暮寒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打断,脑海中本就模糊细碎的熟悉感,瞬间荡然无存,残存的疑虑彻底无处落脚,他淡淡颔首,声线清冷疏离:“不必。”
语罢,他再未停留,转身拂袖离去,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园尽头的云雾之中。
直到那道让他心绪大乱的气息彻底远去,苏遇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紧绷的肩颈缓缓落下,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终于轻轻吐出。
咫尺相逢,相对不识。
他们终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