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1章 归队

4487字

程驰推着行李箱走进市局大楼时,电梯刚好下行。

他没等,拎起箱子径直走了楼梯。

七层楼,他走得又快又稳,黑色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箱子里东西不少。

给师傅带的陈年普洱,给队里人买的各色伴手礼:真丝方巾是给许知然的,她念叨过想找条配白大褂的;手工皮具钥匙扣给周启明,他那串钥匙总叮当乱响;一盒上好的毛尖给老唐,老头就好这口;甚至还有给实习生柯文带的新款降噪耳机,那孩子总在嘈杂环境里听音频证据。

他原本打算先回队里放下东西,再去局长办公室汇报跨省办案的情况。

邻省那个连环虐杀案拖了三个月,凶手抓到了,但过程不太痛快。

那人有童年虐待史,精神鉴定边缘,辩护律师咬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放。

程驰卷宗写得仔细,证据链扣得死,可结案报告交上去时,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楼梯拐角,他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嘈杂的人声。

不是平时那种讨论案情的专注低语,是混杂的、情绪化的、甚至带着点亢奋的议论。

程驰皱了皱眉。

队里没有新案子,有的话他肯定会收到通知。

那这是在干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掌宽的缝。

“……陆顾问,你这种理论导向很危险!办案要讲证据,不是搞心理推测!”

陆顾问?谁是陆顾问?

“就是!还‘天生犯罪倾向’?这要传出去,群众怎么看我们警察?”

“而且你这身打扮,”一个中年男声压低了,但依然清晰,“长发,还穿这种……怎么说,太随意了。咱们刑警得有刑警的样子,你这样去现场,群众能信你吗?”

程驰透过门缝往里看。

办公室挤了不下十五个人,好几个不太熟悉面孔。

人群中央,靠窗那张新添的工位前,坐着一个人。

黑色长发束在脑后,露出清瘦的侧脸。

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低头看手里的案卷。

对于四周的议论,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手指搭在纸页边缘,食指指尖极轻、极规律地一下下点着。

像在数数。

又像在忍耐。

程驰正看着,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实习生柯文不知道从哪溜到了他身边,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压着气声:“程哥!您可回来了!那是新来的犯罪心理顾问,陆一弦,谢雍教授推荐过来的。今天报到,结果……这帮人就来了。”

程驰点点头,目光没离开门缝里。

里面又有人说话了,是缉毒队的老赵,嗓门洪亮:“小陆同志,我不是针对你个人。但你想想,程队刚办完的那个跨省案子,凶手是小时候被虐待才扭曲的,这不正好说明犯罪是后天环境造成的?你这套‘先天论’,不是打程队的脸吗?”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

程驰挑了挑眉。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明面上是批新人,暗地里是敲打他。

三十岁的刑侦支队长,晋升快得扎眼,多少人看着不顺眼。

他推开门。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咕噜”一声。

满屋子人齐刷刷回头。

“程儿!”

“驰哥回来了!”

队里自己人明显松了口气。

老唐站起身,周启明朝他点点头,许知然抱着手臂靠在档案柜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程驰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在骂人的边缘。

程驰冲他们摆摆手,拎着箱子径直往里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他走到那张靠窗的工位旁,把行李箱立在脚边,目光先落在摊开的案卷上,是临省那起连环案。

然后他才转过视线,看向坐着的人。

陆一弦在这时抬起眼。

四目相对。

程驰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肤色冷白,眉骨清晰,眼窝微深,睫毛长而密。

鼻梁高挺,唇色很淡。

整张脸有种精雕细琢的冷感,但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像浸在冰水里的琥珀,让这种冷感透出了活气。

好看。

程驰心想。

但也太瘦了,衬衫领口松垮,锁骨嶙峋,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程队,”老赵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你回来得正好。咱们这儿正讨论犯罪成因呢,陆顾问坚持‘先天倾向论’,我说你刚办完的那个案子,正好能推翻。你给说说?”

满屋子目光聚焦过来。

程驰没立刻答话。

他弯下腰,凑近了陆一弦的肩头。

那里有一缕头发从束发中滑出,垂在深色的椅背上。

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捻起那缕头发。

发丝细软冰凉,触感顺滑。

他抬眼,再次对上陆一弦的视线,笑了笑:

“头发挺长。”

顿了顿,又补了句:

“挺顺,用的什么洗发水。”

人家头发长短,跟你有什么关系,有时间在这给新人摆架子,不如回去洗洗头,程驰心里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一弦看着他,浅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老赵干咳一声:“程队,咱们说案子呢……”

“案子?”程驰直起身,转向众人,脸上还是那副随和的笑,“我刚办完的那个?凶手是抓了,精神鉴定也做了,报告也交了。”

他耸耸肩,“我就是个干活的。抓人,交差,完事儿。至于他为什么变成那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儿的事,得问专家。”

他看向陆一弦,又看向老赵,笑容不变,“或者问当事人。可当事人……”

他摊手,“脑子不正常。正常人干不出那些事,对吧?”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明明白白:我不站队,别拿我当枪使。

老赵脸色不太好看。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年纪轻轻,滑头……”

程驰听见了,没理会。

他往前走了两步,顺手揽过老赵的肩:“行了各位,我这儿刚下火车,累得眼皮打架。队里还得开个碰头会,案子不等人。改天,我请客,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半推半送,把人往门口带。

人群稀稀拉拉往外挪。

有人临走前还回头瞥了陆一弦一眼,眼神里满是审视。

门终于关上。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程驰长出一口气,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布料贴着肩背,勾勒出清晰而不过分夸张的肌肉线条。

他揉了揉后颈,转身看向还坐在原位的陆一弦。

“陆顾问是吧?”他伸出手,笑容坦荡,“程驰。刑侦支队队长。”

陆一弦站起身。

他比程驰矮半头,身形清瘦,但站姿笔直得像棵小白杨,伸出手握住程驰的手。

“陆一弦。”声音清冽,像山泉敲石,“犯罪心理顾问。”

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略长些。

掌心干燥,温度偏低。

松开后,程驰走到行李箱旁,弯腰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给,许大小姐的丝巾……启明的钥匙扣……老唐的茶叶……小柯,你的耳机。”

他一样样分发,最后拿起那盒包装朴素的糕点,走到陆一弦工位旁,放下。

“绿豆糕,邻省特产。不太甜,尝尝。”

他不知道队里来了个顾问,要不然不会拿这糕点糊弄人家,但是现在也只有这糕点了。

陆一弦低头看着那盒糕点。简陋的纸盒,上面印着模糊的古镇风景画。

他又抬眼看向程驰。

程驰已经坐回自己位置,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仰着头,闭着眼,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侧脸线条在午后斜照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高眉骨,深眼窝,挺直的鼻梁,下颌线干净利落。

肩很宽,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地收进袖口。

握过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有茧。

从进门解围,到四两拨千斤地怼回去,再到此刻疲惫却放松的姿态。

这个人,每一个细节都恰好在陆一弦的审美点上。

堪称他行走的理想型。

陆一弦收回目光,打开糕点盒。

清甜的豆香飘出来。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细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甜度很淡,余味是绿豆特有的清润。

他慢慢地咀嚼,吞咽。

然后拿起第二块。

陆一弦吃完第二块绿豆糕,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重新翻开面前那本档案,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

他抬眼,又一次看向程驰的方向。

程驰仍闭着眼,但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什么。

阳光在他睫毛尖端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陆一弦垂下眼。

窗外的光又偏移了些,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

那截冷白的手腕在光里几乎透明。

而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办公室里又工作了一会儿,键盘声和低语声交织成安稳的背景音。

程驰看了眼时间,合上手里的案卷,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两罐用棉纸包好的陈年普洱。

拎着盒子去局长办公室不太像样。

他想了想,把茶罐从纸袋里取出,直接裹进刚脱下的皮夹克里,往腋下一夹。

“我去趟局长那儿。”他朝周启明摆摆手,“有事电话。”

穿过走廊时,经过几个其他科室的办公室,里面有人探头看,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打量。

程驰目不斜视,脚步没停。

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深色木门关着,磨砂玻璃上透出里面暖黄的光。

程驰抬手,叩了三下。

“进。”

他推门进去。

局长严锋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五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白,但眼神锐利,肩背挺直,还留着当年一线刑警的悍气。

“师傅。”程驰叫了一声,反手带上门。

“回来了?”严锋摘下眼镜,往后靠进椅背,上下打量他,“瘦了。那边吃得不行?”

“还行,就是熬得凶。”程驰走到办公桌前,把裹在皮夹克里的茶罐拿出来,往桌上一放,“给您带的。陈年普洱。”

严锋看了眼茶罐,没动,目光落回程驰脸上:“案子结了?”

“结了。人抓了,材料全了,报告也交了。”

程驰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里,长长吐了口气,“就是过程不太痛快。凶手精神鉴定擦边,律师咬死‘创伤后应激障碍’,想往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上靠。”

严锋嗯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你的报告。证据链扎实,没问题。”

顿了顿,话锋一转,“刚才你们办公室,挺热闹?”

程驰扯了扯嘴角:“您知道了?”

“楼都快吵塌了,我能不知道?”严锋从眼镜上方看他。

程驰没接话,等着下文。

“小陆那套理论,是激进。”

严锋放下文件,手指点了点桌面,“‘天生犯罪倾向’,这话放哪儿都刺耳。但谢教授跟我打过招呼,这孩子天赋极高,就是思维走得太快,容易栽跟头。让我多看顾点。”

程驰点点头:“看出来了。不是省油的灯。”

“怎么,”严锋看他,“你也觉得他那套不行?”

“那倒不是。”程驰实话实说,“专业的事我不懂,不瞎评价。就是觉得……”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那帮人今天过去,明面上是批陆一弦的理论,实则是敲打我。觉得我年纪轻坐这个位子,再来个空降专家,刑侦支队以后更不好说话了。”

严锋笑了,笑容里有点冷:“心思倒是活络。”

“正常。”

程驰倒看得开,“哪儿都有这种人。不过师傅,陆一弦既然分到我们队里,就是我们的人。以后他的事,我们队自己处理。外人想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不行。”

话说得平淡,但分量不轻。

严锋看了他几秒,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小陆那孩子,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

他没说完,摆摆手,“行了,累了吧?早点回去歇着。明天上午九点的会议,你主持。”

“明白。”

程驰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师傅,茶记得喝。别又放忘了,等想起来都长毛了。”

严锋笑骂:“滚蛋。”

程驰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捏了捏后颈,一天的疲惫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办公室里,陆一弦刚整理完卷宗。

他关上电脑,一抬眼,看见对面程驰空着的工位。

许知然拎着包走过来,顺口问:“陆顾问,下班了?一起走?”

陆一弦收回目光,站起身:“不了,我再整理点资料。许法医先回。”

“行,那你也早点。”许知然笑笑,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陆一弦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暗,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一片昏暗。

离开前,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对面那张空桌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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