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驰推着行李箱走进市局大楼时,电梯刚好下行。
他没等,拎起箱子径直走了楼梯。
七层楼,他走得又快又稳,黑色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箱子里东西不少。
给师傅带的陈年普洱,给队里人买的各色伴手礼:真丝方巾是给许知然的,她念叨过想找条配白大褂的;手工皮具钥匙扣给周启明,他那串钥匙总叮当乱响;一盒上好的毛尖给老唐,老头就好这口;甚至还有给实习生柯文带的新款降噪耳机,那孩子总在嘈杂环境里听音频证据。
他原本打算先回队里放下东西,再去局长办公室汇报跨省办案的情况。
邻省那个连环虐杀案拖了三个月,凶手抓到了,但过程不太痛快。
那人有童年虐待史,精神鉴定边缘,辩护律师咬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放。
程驰卷宗写得仔细,证据链扣得死,可结案报告交上去时,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楼梯拐角,他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嘈杂的人声。
不是平时那种讨论案情的专注低语,是混杂的、情绪化的、甚至带着点亢奋的议论。
程驰皱了皱眉。
队里没有新案子,有的话他肯定会收到通知。
那这是在干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掌宽的缝。
“……陆顾问,你这种理论导向很危险!办案要讲证据,不是搞心理推测!”
陆顾问?谁是陆顾问?
“就是!还‘天生犯罪倾向’?这要传出去,群众怎么看我们警察?”
“而且你这身打扮,”一个中年男声压低了,但依然清晰,“长发,还穿这种……怎么说,太随意了。咱们刑警得有刑警的样子,你这样去现场,群众能信你吗?”
程驰透过门缝往里看。
办公室挤了不下十五个人,好几个不太熟悉面孔。
人群中央,靠窗那张新添的工位前,坐着一个人。
黑色长发束在脑后,露出清瘦的侧脸。
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低头看手里的案卷。
对于四周的议论,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手指搭在纸页边缘,食指指尖极轻、极规律地一下下点着。
像在数数。
又像在忍耐。
程驰正看着,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实习生柯文不知道从哪溜到了他身边,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压着气声:“程哥!您可回来了!那是新来的犯罪心理顾问,陆一弦,谢雍教授推荐过来的。今天报到,结果……这帮人就来了。”
程驰点点头,目光没离开门缝里。
里面又有人说话了,是缉毒队的老赵,嗓门洪亮:“小陆同志,我不是针对你个人。但你想想,程队刚办完的那个跨省案子,凶手是小时候被虐待才扭曲的,这不正好说明犯罪是后天环境造成的?你这套‘先天论’,不是打程队的脸吗?”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
程驰挑了挑眉。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明面上是批新人,暗地里是敲打他。
三十岁的刑侦支队长,晋升快得扎眼,多少人看着不顺眼。
他推开门。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咕噜”一声。
满屋子人齐刷刷回头。
“程儿!”
“驰哥回来了!”
队里自己人明显松了口气。
老唐站起身,周启明朝他点点头,许知然抱着手臂靠在档案柜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程驰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在骂人的边缘。
程驰冲他们摆摆手,拎着箱子径直往里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他走到那张靠窗的工位旁,把行李箱立在脚边,目光先落在摊开的案卷上,是临省那起连环案。
然后他才转过视线,看向坐着的人。
陆一弦在这时抬起眼。
四目相对。
程驰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肤色冷白,眉骨清晰,眼窝微深,睫毛长而密。
鼻梁高挺,唇色很淡。
整张脸有种精雕细琢的冷感,但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像浸在冰水里的琥珀,让这种冷感透出了活气。
好看。
程驰心想。
但也太瘦了,衬衫领口松垮,锁骨嶙峋,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程队,”老赵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你回来得正好。咱们这儿正讨论犯罪成因呢,陆顾问坚持‘先天倾向论’,我说你刚办完的那个案子,正好能推翻。你给说说?”
满屋子目光聚焦过来。
程驰没立刻答话。
他弯下腰,凑近了陆一弦的肩头。
那里有一缕头发从束发中滑出,垂在深色的椅背上。
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捻起那缕头发。
发丝细软冰凉,触感顺滑。
他抬眼,再次对上陆一弦的视线,笑了笑:
“头发挺长。”
顿了顿,又补了句:
“挺顺,用的什么洗发水。”
人家头发长短,跟你有什么关系,有时间在这给新人摆架子,不如回去洗洗头,程驰心里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一弦看着他,浅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老赵干咳一声:“程队,咱们说案子呢……”
“案子?”程驰直起身,转向众人,脸上还是那副随和的笑,“我刚办完的那个?凶手是抓了,精神鉴定也做了,报告也交了。”
他耸耸肩,“我就是个干活的。抓人,交差,完事儿。至于他为什么变成那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儿的事,得问专家。”
他看向陆一弦,又看向老赵,笑容不变,“或者问当事人。可当事人……”
他摊手,“脑子不正常。正常人干不出那些事,对吧?”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明明白白:我不站队,别拿我当枪使。
老赵脸色不太好看。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年纪轻轻,滑头……”
程驰听见了,没理会。
他往前走了两步,顺手揽过老赵的肩:“行了各位,我这儿刚下火车,累得眼皮打架。队里还得开个碰头会,案子不等人。改天,我请客,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半推半送,把人往门口带。
人群稀稀拉拉往外挪。
有人临走前还回头瞥了陆一弦一眼,眼神里满是审视。
门终于关上。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程驰长出一口气,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布料贴着肩背,勾勒出清晰而不过分夸张的肌肉线条。
他揉了揉后颈,转身看向还坐在原位的陆一弦。
“陆顾问是吧?”他伸出手,笑容坦荡,“程驰。刑侦支队队长。”
陆一弦站起身。
他比程驰矮半头,身形清瘦,但站姿笔直得像棵小白杨,伸出手握住程驰的手。
“陆一弦。”声音清冽,像山泉敲石,“犯罪心理顾问。”
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略长些。
掌心干燥,温度偏低。
松开后,程驰走到行李箱旁,弯腰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给,许大小姐的丝巾……启明的钥匙扣……老唐的茶叶……小柯,你的耳机。”
他一样样分发,最后拿起那盒包装朴素的糕点,走到陆一弦工位旁,放下。
“绿豆糕,邻省特产。不太甜,尝尝。”
他不知道队里来了个顾问,要不然不会拿这糕点糊弄人家,但是现在也只有这糕点了。
陆一弦低头看着那盒糕点。简陋的纸盒,上面印着模糊的古镇风景画。
他又抬眼看向程驰。
程驰已经坐回自己位置,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仰着头,闭着眼,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侧脸线条在午后斜照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高眉骨,深眼窝,挺直的鼻梁,下颌线干净利落。
肩很宽,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地收进袖口。
握过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有茧。
从进门解围,到四两拨千斤地怼回去,再到此刻疲惫却放松的姿态。
这个人,每一个细节都恰好在陆一弦的审美点上。
堪称他行走的理想型。
陆一弦收回目光,打开糕点盒。
清甜的豆香飘出来。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细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甜度很淡,余味是绿豆特有的清润。
他慢慢地咀嚼,吞咽。
然后拿起第二块。
陆一弦吃完第二块绿豆糕,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重新翻开面前那本档案,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
他抬眼,又一次看向程驰的方向。
程驰仍闭着眼,但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什么。
阳光在他睫毛尖端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陆一弦垂下眼。
窗外的光又偏移了些,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
那截冷白的手腕在光里几乎透明。
而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办公室里又工作了一会儿,键盘声和低语声交织成安稳的背景音。
程驰看了眼时间,合上手里的案卷,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两罐用棉纸包好的陈年普洱。
拎着盒子去局长办公室不太像样。
他想了想,把茶罐从纸袋里取出,直接裹进刚脱下的皮夹克里,往腋下一夹。
“我去趟局长那儿。”他朝周启明摆摆手,“有事电话。”
穿过走廊时,经过几个其他科室的办公室,里面有人探头看,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打量。
程驰目不斜视,脚步没停。
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深色木门关着,磨砂玻璃上透出里面暖黄的光。
程驰抬手,叩了三下。
“进。”
他推门进去。
局长严锋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五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白,但眼神锐利,肩背挺直,还留着当年一线刑警的悍气。
“师傅。”程驰叫了一声,反手带上门。
“回来了?”严锋摘下眼镜,往后靠进椅背,上下打量他,“瘦了。那边吃得不行?”
“还行,就是熬得凶。”程驰走到办公桌前,把裹在皮夹克里的茶罐拿出来,往桌上一放,“给您带的。陈年普洱。”
严锋看了眼茶罐,没动,目光落回程驰脸上:“案子结了?”
“结了。人抓了,材料全了,报告也交了。”
程驰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里,长长吐了口气,“就是过程不太痛快。凶手精神鉴定擦边,律师咬死‘创伤后应激障碍’,想往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上靠。”
严锋嗯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你的报告。证据链扎实,没问题。”
顿了顿,话锋一转,“刚才你们办公室,挺热闹?”
程驰扯了扯嘴角:“您知道了?”
“楼都快吵塌了,我能不知道?”严锋从眼镜上方看他。
程驰没接话,等着下文。
“小陆那套理论,是激进。”
严锋放下文件,手指点了点桌面,“‘天生犯罪倾向’,这话放哪儿都刺耳。但谢教授跟我打过招呼,这孩子天赋极高,就是思维走得太快,容易栽跟头。让我多看顾点。”
程驰点点头:“看出来了。不是省油的灯。”
“怎么,”严锋看他,“你也觉得他那套不行?”
“那倒不是。”程驰实话实说,“专业的事我不懂,不瞎评价。就是觉得……”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那帮人今天过去,明面上是批陆一弦的理论,实则是敲打我。觉得我年纪轻坐这个位子,再来个空降专家,刑侦支队以后更不好说话了。”
严锋笑了,笑容里有点冷:“心思倒是活络。”
“正常。”
程驰倒看得开,“哪儿都有这种人。不过师傅,陆一弦既然分到我们队里,就是我们的人。以后他的事,我们队自己处理。外人想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不行。”
话说得平淡,但分量不轻。
严锋看了他几秒,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小陆那孩子,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
他没说完,摆摆手,“行了,累了吧?早点回去歇着。明天上午九点的会议,你主持。”
“明白。”
程驰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师傅,茶记得喝。别又放忘了,等想起来都长毛了。”
严锋笑骂:“滚蛋。”
程驰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捏了捏后颈,一天的疲惫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办公室里,陆一弦刚整理完卷宗。
他关上电脑,一抬眼,看见对面程驰空着的工位。
许知然拎着包走过来,顺口问:“陆顾问,下班了?一起走?”
陆一弦收回目光,站起身:“不了,我再整理点资料。许法医先回。”
“行,那你也早点。”许知然笑笑,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陆一弦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暗,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一片昏暗。
离开前,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对面那张空桌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