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一弦到市局的时候,程驰已经在会议室门口了。
他靠在桌子边上,手里端着杯豆浆,不喝,光拿着沉思。
看见陆一弦,他把豆浆往旁边台子上一搁。
两个人同时低头,又同时抬起。
陆一弦的右手虎口贴着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点,没压平。
程驰的两只手,左手掌心一块,右手虎口一块,食指侧面还有一道细长的血痕,没贴,已经凝了。
陆一弦看着他,程驰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把彼此手上的伤看了一遍。
然后陆一弦弯了一下嘴角,程驰也跟着笑了。
“看来,”陆一弦轻轻咳了一声说,“真的要用永生花了。”要不然俩人的手不用要了。
程驰看着他,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落在陆一弦侧脸上。
他今天没把长发扎起来,垂下来几缕,看起来温柔又清贵,像日光下的玉兰花。
程驰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嗯。”
小柯坐在工位上,屏幕上是昨晚调取的路面监控,一格一格地过。
但他的眼睛没在看屏幕。
他的眼睛越过显示器上沿,落在会议室门口那两个人身上。
程队把手揣进裤兜又拿出来。
陆顾问低头整理袖口,那创可贴他整理了好几遍。
俩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你不看我,我还看你,带着笑,也不进门。
小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慢悠悠地:
“这就是伟大的暧昧期吗。”
“可是现在是秋天哎。”
“怎么都这么迅速。”
后脑勺挨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挺清脆,像拍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老唐收回手,瞪着他:“在那儿蛄蛹什么呢。”
小柯揉着后脑勺,没躲,也没委屈。
他把下巴转了个方向,朝会议室门口努了一下。
老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许知然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周启明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印着巷口那家早餐店的Logo。
许知然接过纸袋,低头翻了一下,抽出一杯豆浆。
周启明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没走,眼睛一眨不眨盯盯着,时间久了还要装模作样地移开视线。
许知然喝了一口:“这怎么不甜啊。”
然后她把豆浆递过去:“你尝一下。”
周启明接过来,就着那根吸管,也喝了一口。
耳朵红了,从耳廓一直漫到耳根,红透了。
许知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眼睛弯了一下,把那根吸管收回来,又喝了一口。
老唐咽了咽口水:“……你小子,”他压低声音,“还挺敏锐。”
小柯没说话,他把下巴又转了转,朝会议室门口另一个方向。
老唐再次看过去,程驰和陆一弦还站在那。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谁都没动。
程驰在说什么,陆一弦微微侧着头听。
晨光把他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地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老唐愣了一下,他又咽了咽口水,然后他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是。”他声音都压扁了。
“程儿跟小陆?”
小柯很坚定地点点头。
老唐的手还捂在嘴上,眼睛瞪着他。
小柯又点点头。
老唐把手放下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五十多年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个场面……
他又把嘴闭上了。
过了几秒,他咳了一声。
“……也没什么不能消化的。”他嘀咕着,像在跟自己商量。
“咱也不是没见过。”
“程队他二哥跟顾言那小子,不就是在咱局里公开的。”
他把手放下来,看看程驰,又看看陆一弦。
程驰正好偏头笑了一下,老唐咽了咽口水。
“这玩意儿,还遗传吗?”
小柯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认真思考了一会:“应该不遗传,但可能跟家风有关。”
老唐看了他一眼,小柯已经把脸转回屏幕,继续一格一格过监控了。
好像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观察,只是他今天早上的日常任务。
老唐站在原地,看着会议室门口那两个人。
程驰终于动了。
他把那杯凉掉的豆浆扔进垃圾桶,顺手把陆一弦袖口那道没整理平的折痕抚了一下,动作熟练地跟本能一样。
陆一弦也没躲,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老唐收回视线,他咳了一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来,开始翻昨天没看完的走访笔录。
翻了半天,一页没翻动,他又把笔录合上了。
“……这都什么事儿。”他小声嘟囔。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嘴角那道弧线,怎么看怎么像在笑。
中午,刑侦支队一起下楼吃饭。
巷口那家小馆子,老板认识程驰,直接给留了角落的大桌。
许知然坐在周启明旁边,周启明给她倒茶,壶嘴压低,茶水顺着杯壁流进去,没溅一滴。
许知然没看他,在看菜单,但她的耳朵也红了一点。
小柯坐在对面,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没吭声。
程驰也没吭声,但他主要是没功夫。
他低头翻着菜单,翻到第二页,发现一个字没看进去。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茶杯,杯口的热气一丝一丝往上飘。
他也不喝茶,程驰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陆一弦在看窗外,程驰收回视线。
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堵老墙,爬着半枯的爬山虎。
不过,陆一弦没看这个,他在看玻璃里映着的,在看他的程驰。
为了感谢周启明的演唱会门票,昨晚下班许知然就把他拉走看电影去了,电影散场快十一点了。
许知然走在前面,出影院大门的时候低头回消息,没看路。
周启明在后面,隔着两步。
他看见那辆电动车从拐角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比意识快。
他一把拽住许知然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许知然撞进他怀里。
电动车擦着她的衣角过去了,骑车的人头也没回。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烧烤摊的烟,有深夜未归的人声。
许知然没动,周启明也没松手。
他低着头,看见她的发顶。
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夜风,像很多年前一样。
很多年前。
大学食堂门口。
一个女孩抱着一摞传单,低着头往前走,直接撞进他怀里。
传单撒了一地,她抬头,愣了一秒,说:“同学,你为什么不看路?”
他干巴巴地说:“啊……可是我没动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周启明第一次知道,原来笑是有声音的。
不是真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后来他们加了微信,传单是学生会招新,她其实不是学生会的,只是帮忙。
那是九年前。
周启明松开手,许知然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路灯落在她脸上,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
“同学,你为什么不看路啊?”
周启明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啊……可是我没动啊。”
许知然笑了,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但周启明知道不一样了。
他的怀抱比九年前宽厚了一点,手臂比九年前有力了一点。
她也比九年前瘦了一点,眼底有淡淡的青,是常年熬夜的痕迹。
可她还是那样笑。
周启明忽然想,如果九年前那个下午,他没有站在食堂门口。
如果她那摞传单没有撞进他怀里。
如果她没有加他的微信。
他的人生,会是哪条路。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许知然把那捋头发别到耳后:“走吧。”
周启明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
谁都没提刚才那个拥抱。
周启明把右手插进了裤兜,那只刚刚拽过她手腕的手,他攥了攥拳,掌心还有她手腕的温度。
小馆子里,菜上齐了。
程驰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往嘴里送,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偏头,压低声音。
“他俩在一起了?”
陆一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好像还没有。”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得出结论:“可能马上。”
程驰“嗯”了一声,把那筷子青菜送进嘴里,一口青菜嚼了大半天。
他想起昨晚陆一弦说的那句话,那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他忽然有点走神,周启明暗恋许知然多少年了?
警校那会儿就开始了,快十年。
他等到了。
程驰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没事,他暗恋陆一弦才一个月,按这个进度,不算慢。
他不着急,他愿意等,按照陆一弦的节奏来。
旁边,陆一弦端着茶杯,垂着眼睛。
他想的是同一件事。
周启明和许知然,九年前就认识了。
九年前,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十八岁,一个人在坦桑尼亚,没有信号,没有热水,夜里听鬣狗叫。
他不知道那时候程驰在做什么。
也许在警校训练,也许在靶场,也许和现在一样,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笑着。
陆一弦把茶杯放下。
他忽然想,九年前,如果他能早一点遇见程驰。
那时候他还没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不锋利,不冷,也会爱人,应该算是个不错的恋人。
现在的他,还在学,学着合格,学着变回多年前的自己。
他也清晰地知道,他想要这个人,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
是慎重地、清醒地、反复确认过之后的决定。
所以他愿意等,等到程驰准备好,也等自己变好,等到他们都能笃定地走向对方。
他要的是永生的,不是一瞬,所以他可以等。
许知然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吃几口。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程驰和陆一弦。
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各自吃饭,谁也不看谁。
但程驰自己碗里没什么菜,倒是一直给陆一弦夹菜,都是些清淡的,看得出应该是陆一弦喜欢的。
陆一弦低头就吃了,完全不意外,很是自然。
许知然收回视线,她在桌子底下踢了周启明一脚。
周启明筷子一顿,转头看她:“……怎么了?”
许知然:“……”
榆木多少钱一斤,她这有个脑袋可以卖。
许知然看着他,没说话,周启明被她看得有点慌。
“你想吃什么?我再点?”
许知然把眼睛别开了。
这人,她心里叹了口气。
对面那俩人明显有问题,他看不出来吗?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周启明。”
“嗯。”
“你觉得程驰什么时候会恋爱啊?”
周启明愣了一下,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在暗示什么吗?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喉结滚了一下:“……我。”
然后卡住了。
许知然看着他,等了一会,对方不知道在害羞什么,她把筷子放下了:“快吃饭吧。”
周启明:“……啊。”
他低头扒饭,耳朵还是红的。
他一定会好好准备的。
不是现在,现在她手里还有工作,每天加班到很晚,他不能打扰她。
等她不那么累了,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他会好好说的。
不要随口一句的表白,是准备了很久很久的,像准备了九年那么久。
他会把她约出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认认真真地告诉她。
周启明低头扒着饭,耳朵红透了。
许知然在旁边戳米饭,时不时想敲开某人的脑袋研究一下,看了某人红透的耳垂又轻轻地笑了。
也没什么不好,自己一直都喜欢这一挂。
准确的说,是这一个。
对面,程驰又夹了一筷子菜,陆一弦自然而然地又吃了。
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四只茶杯的影子挨在一起。
离得很近。
——
老唐&小柯:有人在意我们一老一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