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驰就带着陆一弦去了最初接警的分局,调取“蓝调”酒吧及“悦景酒店”周边更完整的监控录像。
正如之前了解到的,关键时间段的部分画面清晰度有限,尤其是酒店大堂和电梯内的监控,只能看到顾言和苏薇两人一同进入、一同上楼的身影,两人都微微低着头,步履间带着饮酒后的些微滞涩,但具体是谁搀扶谁、各自清醒程度如何,从像素不高的画面里很难做出精确判断。
程驰盯着屏幕反复看了几遍,眉头紧锁。
“就这些?”他问分局的同事。
“程队,当晚的原始记录都在这里了。酒吧门口的监控角度问题,拍到的人影更模糊。酒店内部的,我们已经提供了最清晰的片段。”
分局的民警回答道,语气也有些无奈。
这种都市休闲区域的监控,往往重在“有”,而非“精”,真要追究细节,常常力有不逮。
程驰知道再盯下去也看不出更多花样,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对陆一弦说:“先回去,让柯文再想办法处理一下这些影像,看能不能增强点细节。”
去悦景酒店的路上,程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能感觉到副驾驶座上的陆一弦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等红灯的间隙,程驰瞥了他一眼,开口问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语气随意,如同闲聊。
陆一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着头,车窗外的街景在他没什么情绪的眼底流动。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程队,你二哥和顾言曾经是一对恋人……或者说,是相爱的。”
程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又有些感慨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开始移动的车流:“他们当然是相爱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的事实。
“他们两个啊,就像长在彼此身体里的一块骨头,早就分不开了。可能有点疼,有点别扭,甚至暂时错位了,但没人会真的亲手把自己的骨头挖掉,除非不想活了。我相信他们迟早会重新找到合适的位置,安放好对方。”
他顿了顿,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拐入另一条街道,才继续说道:“不过,那是他们两个人自己的事。外人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车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程驰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陆一弦也没追问,但他心里如明镜一般。
就像程驰同样不会去点破周启明对许知然的好感,不会去催促或撮合,哪怕他作为队长、作为朋友看得清清楚楚。
感情的事,一步都不能少,必须当事人自己一步一步去经历、去困惑、去挣扎、去领悟、去靠近。
旁人可以给予空间、支持、甚至适时的提点,但绝不能越俎代庖,替他们走那条必经的心路。
陆一弦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酒店前台换了班,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女孩。
程驰出示证件,说明了来意,询问前天晚上顾言和苏薇入住时的具体情况,尤其是用谁的身份证登记,以及两人当时的状态。
女孩在系统里查询了记录,很快回答:“警察同志,登记用的是两个人的身份证,都录入系统了。这是规定,现在都要实名制嘛。”
她把电脑屏幕稍微转向程驰,上面确实显示了顾言和苏薇两个人的身份信息。
程驰看了一眼,心里暗叹一口气。
这流程上倒是挑不出错,但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大。
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两人当时的神态举止。
“那你记得当时他们俩的状态吗?谁看起来更清醒?有没有明显喝醉、需要搀扶的情况?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让你印象深刻的对话、争执之类的?”程驰追问。
前台女孩努力回想了一下,面露难色,摇了摇头:“那天晚上客人不少,具体细节……我真记不太清了。好像都喝了酒吧,走路有点晃,但谁扶谁……我真的没注意。他们就是正常办理入住,没吵架,也没多说什么,拿了房卡就走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酒店有规定,不能过多窥探客人隐私,所以……”
程驰点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难免有些失望。
他瞥了一眼大堂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那玩意儿杵在那里,像个沉默的摆设,拍是拍到了,可偏偏在最关键的人物状态细节上模糊不清。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监控安的,也就图个有,真指望它看清点什么,难。
但面上他没露分毫,只是客气地对前台女孩说了声:“谢谢配合,如果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系我们。”留下了联系方式。
走出酒店,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程驰站在车边,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是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板寸头。
他靠在车门上,对站在一旁的陆一弦说:“啧,这案子……”
他话没说完,但陆一弦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这种涉及性侵指控的案件,在证据不足、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下,出于对潜在受害者的保护和社会观念,警方乃至公众的天平往往会下意识地向指控方倾斜。
程驰作为刑警,办过不少类似的案子,深知其中的复杂和艰难。
如果今天被指控的不是顾言,而是任何一个其他男人,在现有这些模糊证据和女方指控下,程驰的职业本能会让他更倾向于采信女方的说法,至少会将其作为一个需要严肃对待、深入调查的可能性。
但偏偏,这个人是顾言。
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程驰了解顾言了,了解他的性向,了解他对程骏那份十几年如一日的、几乎成了执念的感情。
顾言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身边从不缺各色各样的诱惑,想攀附顾家或者单纯想跟他玩玩的男男女女都有,其中不乏姿容出众的。
但顾言对那些送到眼前的美女,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客气疏离都算好的,不耐烦的时候直接冷脸。
他那天在局里崩溃之下喊出的“我他妈一个零”、“我只对你一个人有感觉”虽然听起来惊世骇俗,但确实是事实,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写照。
程驰相信,别说顾言喝多了,就算他被下了药,意识模糊,他也不会。
因为他真被下过,硬生生在冷水里等着程骏,就差拿刀子捅自己了。
陆一弦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酒店外墙的某处阴影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等程驰表达完他的纠结,陆一弦才转过脸,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地看向程驰:“程队,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这件事的目标,或许不是顾言本人。”
程驰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陆一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根据现有信息,顾言近期生活混乱,树敌或许有,但多半是些酒肉朋友或者被他带坏的纨绔子弟之间的龃龉,很难上升到设计如此针对性、且风险极高的构陷。但如果,目标是他所关联的、更重要的人呢?比如,他的家庭,或者……与他关系极其密切、利益深度捆绑的个别人。”
他顿了顿,看着程驰微微变化的神色,说出了自己的推断:“这件事,看起来是苏薇控告顾言强奸,但实际造成的冲击和压力,首当其冲的是顾言的父亲顾秘书长,以及……与顾家关系匪浅、甚至曾与顾言有过亲密关系的程骏处长。比起整垮一个生活不检点的顾言,打击顾秘书长或者让程处长陷入麻烦、名誉受损,似乎‘性价比’更高,也更能满足某些特定动机。”
程驰的眼神锐利起来,他盯着陆一弦:“你也相信顾言?”
他怀疑过这方面,但是如果真是这方面,那用不着他查,顾昀和程骏的脑子要是想不出对手是谁,那就可以退休了。
但他们没说……
陆一弦推了推眼镜,回答得既客观又直白:“我个人对顾言的性取向没有兴趣。但一个长期、稳定的同性性向者,在非极端胁迫或特定情境改造下,短期内对异性产生强奸动机和行为的概率极低,尤其是在醉酒导致行为能力下降的情况下,实施需要一定主动性和控制力的性侵,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不符合基本的行为模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仅是理论层面的分析。具体到本案,需要更多证据支撑,也需要排查顾言,尤其是程骏处长,是否有潜在的仇敌或利益冲突方。”
程驰听罢,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闷都吐出去。“仇敌……”
他重复着这个词,眉头紧锁,“如果是以前的顾言,他的世界小得可怜,就围着二哥转,干净得像张白纸,哪来的仇敌?后来两个人分了,顾言受了打击,自暴自弃,他身边……哼,围着的那都是些什么人?”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痛心和无奈:“飙车、泡吧、玩那些危险又烧钱的玩意儿,怎么不正经怎么来。有一次半夜在山道上飙车,差点连人带车翻下去,命都悬一线。他哥气得……但更气的是拿他没办法。那之后……”
程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顾言好像还因为惊吓和后来的后怕,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住院了挺久。”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悠远,似乎透过眼前的街景看到了别的画面。
“那段时间,他二哥……表面上没出现,但我有一次半夜去医院替我爸妈送东西,看见二哥的车停在住院楼下的阴影里,停了很久,直到天亮前才开走。他没上去,但也没离开。”
车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程驰甩了甩头,把那些私人情绪压下去,对陆一弦说:“走吧,先回局里。看来,我们得好好问问顾言,这半年他都结交了哪些朋友,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还有……”
他眼神微沉,“也得想想,我二哥那边,是不是真的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