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灯没开,客厅拉着窗帘,屋里很暗。
周启明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他们站在门口,谁都没往里迈。
老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地上,茶几上,电视柜上,全是江屿。
摊开的、铺平的、摞着的、散落的拍立得、小卡、透卡、明信片、签名照、杂志切页、过期日历。
地上从玄关到客厅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
通道两边堆着半人高的纸箱,纸箱里探出手幅的一角、应援毛巾的流苏、没拆封的PB塑料膜。
沙发上倒是没什么东西,但也没法坐人了,三个座位的地下铺满了卡片,有些被压弯了边角,有些还装在透明保护套里,有些就那样散着,像随手扔下的。
茶几上摞着三四摞杂志,最上面那本翻开,是江屿的跨页硬照。
老唐站在玄关,半天没动,他办过几十年案子,进过上千个门,没见过这样的。
跟这男明星写真馆一样,就挺吓人的,都有点眼晕了。
“这……”他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周启明低头看脚边,地板砖的缝隙里卡着一张透卡,江屿的半张脸,已经被踩了一道浅浅的灰印。
他弯腰捡起来,放在玄关柜上。
陆一弦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个屋子开口:“看来,江屿的粉丝觉得她不是真心,应该是真的。”
“没见过哪个粉丝,会把偶像的照片扔得满地都是。”
程驰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点了点头:“不喜欢他,又非要当他的大粉。”
“那她和江屿之间,一定有什么别的关系。”
陆一弦看着那扇通往卧室的门,门虚掩着,里面更暗。
程驰伸出手,掌心抵住门板,轻轻推开,里面没开灯。
窗帘也拉着,很厚的遮光帘,两边接缝处叠在一起,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街道的灯光被严严实实挡在外面,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暗。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床头旁边的落地灯亮了,米白色的灯罩,光晕很小,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
枕头、床头柜、半面墙,像被人特意调过角度,只往那里照。
程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顿住了。
这间卧室,没有江屿,墙上没有,床头柜上没有,书桌上没有,窗台上没有,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
床单是素灰色的,棉质的,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其中一个有明显的睡痕,凹下去一块,另一个平平整整,像从来没有人枕过。
被子叠成规整的方块,摆在床尾。
床头柜上旁只有那盏落地灯,一个白色的闹钟。
没有小卡,没有拍立得,没有手幅,没有签名照,没有任何一张江屿的脸。
程驰没有说话,往里走了两步,站在那圈暖黄色的灯光边缘。
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合着。
电源线插着,指示灯没亮,应该很久没开过了。
旁边搁着一个移动硬盘,黑色,没有任何贴纸。
再往旁边是一个单反相机包,尼康的,黑色帆布,边角磨出了毛边,拉链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程驰拉开夹层,里面还有一台备用机。
机身比昨天摔碎的那台旧,快门键边缘的黑色漆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
他把相机包整个拎起来,放到床上。
陆一弦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
他就站在门框那里,半边身子隐在暗处,半边被台灯光扫到一点:“……这个人有问题。”
程驰点了点头,把相机包拉链拉好,直起腰:“嗯嗯。”
他把电源线从插座上拔下来,连着移动硬盘一起,放进证物袋。
拉链封口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晰。
程驰把证物袋封好:“昨天她带去的那个相机,镜头摔碎了,机身也有损伤,现在在痕检那边。”
“加上这台备用机,还有客厅那些。”
他环顾四周:“她有多少台相机?”
陆一弦想了想,在心里数一数:“大概有十台。”
程驰:“……”
程驰没说话,把证物袋的封口又压实了一道。
然后他蹲下身,拉开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几本笔记本,一些零散的文具,剩下两个抽屉则是空的。
陆一弦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程驰身后。
他垂眼就能看见程驰后颈,眼神似带有触感,也像裹着温度,程驰没有回头,拉抽屉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陆一弦俯下身,这个高度,他的视线和程驰的侧脸在同一水平线上:“感觉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好多啊。”
程驰把抽屉推回去,他直起腰,却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半蹲在原地:“……确实是。”
“可能是因为我们不追星,对于……为了偶像杀人这件事,还是没那么透彻。”
陆一弦看着他,程驰没有躲他的视线。
他手里还攥着刚才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根旧充电线,抬眼看着他。
陆一弦开口:“极端的迷恋,也可能不需要接触。”
“不一定非要认识,才会有极端的感情。”
程驰没有立刻接话,生怕一开口是结巴。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陆一弦又说。
程驰看着陆一弦,陆一弦还保持着那个微微俯身的姿势,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
程驰点了点头,轻咳一声:“……那倒也是。”
窗外起了风,那扇没有拉严的窗帘被吹开一道细缝,路灯的光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程驰站起来,把证物袋拎在手里,转过身,陆一弦也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跟在程驰身后,走出了这间卧室。
走到门口,他抬手关掉了那盏灯,卧室重新沉进那片灰蒙蒙的暗里。
客厅里,老唐和周启明还蹲在阳台门口那堆快递旁边。
三四十个。
大大小小,纸箱的、泡沫袋的、文件袋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老唐拿起最上面一个,对着光看了看寄件地址,又放下:“这拿回去得拆到什么时候。”
周启明把快递按大小码成两摞,大的归大的,小的归小的。
老唐站起来,环顾四周,收回视线,看着脚边这堆快递:“……拿回去再拆吧。”
周启明点了点头,蹲在那里,把码好的两摞快递拢到一起,用胳膊抱着,站起来。
老唐看了看他手里那摞快把他下巴遮住的快递箱:“没有证物袋了?”
周启明说:“没有这么大的。”
老唐点点头,很熟练地抱起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