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驰那句“去会会”刚落地,办公室里几双眼睛都亮了。
许知然第一个弹起来,周启明默默合上手里的本子,连小柯都迅速保存了文档,眼巴巴地看着程驰。
老唐虽没说话,但也放下了保温杯,一副随时起身的架势。
好家伙,全组出动。
陆一弦看着这阵仗,心下微暖,但也觉得有些不妥。
他并不想这么多人,尤其是……
把许知然、小柯他们卷进他与林骁之间这种扭曲的、充满恶意的对峙里。
那感觉像要揭开一个满是脓疮的旧伤疤示众,虽然知道是战友,仍觉难堪。
程驰扫了一圈,自然也看出了大家的好奇与关切,更有保护陆一弦、一同面对的意思。
他心头一热,但面上却故意“啧”了一声,带了点调侃:“至于吗你们?一个来提供线索的,又不是去围剿。小柯,你凑什么热闹,数据都筛完了?”
小柯挠挠头,嘿嘿一笑:“就差最后一点了程队,我……我也想看看。”
要是许知然开骂,他要当第一个跟随的!
“看热闹不嫌事大,”程驰摇摇头,但没再阻拦,大手一挥,“行吧,都去。但说好了,问询室坐不下这么多人,除了我和一弦,其他人都在外面监控室看,别出声。”
一行人来到审讯区域。
程驰和陆一弦走进一号问询室,许知然几个则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隔壁的监控室。
林骁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椅子上,甚至有点过于放松了,不像在接受问询,倒像在参观。
程驰默默评价,衣冠禽兽,人模狗样,令人作呕,滚出H国。
听到门响,林骁转过头,目光越过走在前面的程驰,直直落在陆一弦身上,脸上缓缓勾起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小弦老师,”他开口,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越,语气却黏腻得让人不适,“你昨晚没回家?”
熟悉的、生理性的反胃感瞬间涌上喉咙,陆一弦脸色白了一分,指尖微微发凉。
程驰拉开陆一弦身侧的椅子,自己先大马金刀地坐下,动作幅度不小。
他坐下后似乎很随意地往后一靠,手臂搭在了陆一弦的椅背上。
从林骁的角度,这只是一个有点松散、不太符合规范审讯坐姿的动作。
这人真是警察吗?
陆一弦能感觉到,程驰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垂落下来,指尖极轻、极快地在他靠近椅背的肩侧位置,安抚性地按了一下。
紧接着,程驰身体微微侧向陆一弦这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飞快地、带着点故意找茬般的亲昵嘟囔了一句:“陆小弦。”
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再次盖过了“小弦老师”那阴魂不散的余音,将陆一弦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当下,拉回到有他在的、真实的安全空间。
林骁将两人之间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探究和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啊?”
程驰这才正眼看向他,身体坐正了些,但手臂依旧懒洋洋地搭在陆一弦椅背上,形成一种无言的保护圈。
他挑了挑眉,看着林骁,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里混着点不耐烦的直白:
“像你这样,跟我们没关系的普通公民,是没权利知道这个的。”
监控室里,许知然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周启明,小声说:“这嘴……程驰今天火力全开啊。”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弯了一下,低声应和:“嗯,是挺……出其不意。”
程驰不再给林骁继续东拉西扯的机会,敲了敲桌面:“行了,不是说提供线索吗?别浪费大家时间。提供吗?”
林骁收敛了笑意,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却依旧锁着陆一弦,语调慢悠悠的:“我只会告诉小弦老师一个人。除非……小弦老师单独审我。”
“单独审你?”程驰嗤笑一声,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林骁的脸,“你多大款啊?还让你指定上了?公民提供线索,是义务,懂吗?流程,懂吗?你现在这样,我看不像来提供线索,倒像是来妨碍公务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干,想找地方待着,也行。局子里空房间有的是,关你几天,冷静冷静,我看你挺需要的。”
林骁的眼神沉了沉,显然没料到程驰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用了威胁。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又笑了,恶意十足:“好吧。线索就是,秦朗杀了他的母亲。”
陆一弦终于冷冷开口:“不是秦朗。是你。”
林骁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甚至带了点欣赏的意味:“是我?不是我。是他的母亲逼他的。我提供的线索就到这了,秦朗杀了他的母亲,不过嘛,他母亲也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陆一弦重复这四个字,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没有人能给周淑慧女士判罪,秦朗更不能,你更没有这个资格和权利。”
“秦朗已经给她判罪了。”林骁慢条斯理地说,“用那把刀,这就是判决。”
程驰拳头捏紧,刚想厉声呵斥,却被陆一弦一个眼神止住了。
林骁却不再看程驰,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陆一弦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多年积压的、扭曲的憎恶与狂热的专注:“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小弦老师?”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样子。永远高高在上,好像悲天悯人,好像能拯救一切。”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十年前非洲那个燥热的午后。
他就坐在父母逐渐冰冷的尸体旁边,看着苍蝇开始聚集,心里是一片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然后,这个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衬衫、眼神清澈得愚蠢的年轻人出现了,蹲下身,伸出手,用一块干净得可笑的手帕,试图擦掉他脸上的血污。
施舍。
赤裸裸的施舍。
他不需要任何人怜悯,尤其不需要这种自以为是、来自另一个安稳世界的廉价善意。
这个人带走了他,他倒要看看,这副假仁假义的面具能戴多久。
结果,三个月,这个人居然真的对他不错,分食物,教认字,甚至承诺要带他走,每年都来看他。
感恩戴德?
不。
他只觉得恶心,和一种更深的、想要彻底撕碎这份高尚的冲动。
他要这个人留下,永远留在这片泥泞和血腥里,陪着他。
可惜,悬崖边那一下,没成功。
不过没关系,这个人离开了,但也不再高高在上了,他看到了他崩溃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十年后重逢,这个人似乎又把自己拼凑起来了,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高高在上地分析人性,剖解罪恶。
不过,没关系。
他现在有了新的玩具,也找到了这个人新的痛处。
他会反复出现,像最粘稠的阴影,缠着他,让他永远无法真正安宁,永远被提醒着那段失败和看走眼的过去。
“高高在上?”程驰冷冽的声音打断了林骁的思绪。
他身体微微前倾,挡开了部分林骁投向陆一弦的视线,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这你就说错了。我们作为人民公仆,讲究的是为人民服务,深入群众,可不敢高高在上。你别瞎用词,拉低我们陆顾问的格调和文化素养。”
他顿了顿,看着林骁阴沉下去的脸色,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慢悠悠地说:“再说了,就算是烂泥一直想缠着莲花,莲花呢,该开还是开,该在哪儿还在哪儿。烂泥嘛……啧啧,永远在泥塘底下,见不得光,还总觉得自己挺能耐。”
他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语气“抱歉”得毫无诚意:“不好意思啊,忘了你是高中生。职业病,就忍不住跟你探讨探讨这些用词和……道理。学习嘛,总是不分场合的。”
这时,陆一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程驰,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骁脸上,却不再带着之前的冰冷厌憎,而是漠然的审视。
他开口,用的却是那个尘封了十年的、属于非洲营地的名字:“阿齐兹。”
林骁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道突兀的裂缝,出现在他精心维持的、属于林骁的冰冷面具上。
陆一弦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实验结论的陈述:“即使是现在,回到当年那个山坡,我可能还是会对你伸出手。”
这句话让监控室里的几人都愣住了,连程驰都侧目看向他。
林骁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陆一弦。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理性分析:“因为你的行为,无法改变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影响不了我的内核。不管是你,还是当年血泊里的任何一个人,对我而言,本质都一样,是需要被救助和理解的对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骁骤然缩紧的瞳孔上:“不过,你可能确实不太一样。”
林骁的呼吸急促。
陆一弦给出了最后的、冰冷的判词:“因为连你身上流出的血,都让我觉得……是脏的。”
说完,他不再看林骁瞬间变得狰狞又难以置信的表情,转向程驰:“他的线索提供完了。我们走吧。如果他再来无故干扰调查,就像程队你刚才说的,我们有理由采取必要措施。”
他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跟上,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和痛快:“哦,好!”
走到门口,程驰还特意回头,冲着脸色铁青、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林骁,咧了咧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形状像是傻逼。
门在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问询室内那片粘稠的、几乎要滴出毒液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