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市局大楼里多数窗口都暗了下去,唯有刑侦支队的办公室还亮着灼灼的光。
程驰的电话拨出去没多久,程骏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显然没有离开太远,或许就在附近的车里等着,眉宇间带着更深一层的倦色,但目光依旧清冽。
看到办公室里除了程驰,还有陆一弦和周启明等人,他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迈步走了进来。
“小驰,这么急叫我回来,是有什么发现?”程骏的声音有些低哑,但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沉稳。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询问地看向弟弟。
程驰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示意程骏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才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
陆一弦也走了过来,站在程驰身侧稍后的位置,周启明和许知然则默契地留在白板附近,将这个相对私密的空间留给核心的几人。
“二哥,”程驰开口,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他斟酌着词句,将刚才会议上陆一弦那番抽丝剥茧般的分析,用尽可能清晰但温和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从动机的悖论,到目标可能转移的推断,再到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策划者针对的可能并非顾言本身,而是他与程骏之间的感情纽带,其根源,或许在于对程骏本人扭曲的、无法得到的痴恋。
随着程驰的叙述,程骏脸上的平静一点点碎裂。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向来深邃沉稳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仿佛没听懂这过于离奇的逻辑,紧接着便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他甚至在程驰说到“爱慕者”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程驰低沉的嗓音在流淌。
当他终于说完,程骏沉默了许久,久到那杯水表面的涟漪都彻底平息。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弟弟脸上,确认这不是一个荒唐的玩笑,然后,他越过程驰的肩膀,看向了后方始终安静伫立的陆一弦。
他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最终化为不得不接受的沉重。
“……你的意思是,”程骏的声音比刚才更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一个……我的‘爱慕者’,为了……拆散我和顾言,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扭曲的目的,设计了这一切?陷害顾言强奸,甚至……杀了那个女孩?”
程驰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前陆顾问的分析,这是可能性最大、也最能解释所有不合理之处的一个方向。”
程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深的困惑与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自我怀疑。
“可是……我跟顾言,已经分开半年了。”
他强调着这个时间点,仿佛这是最有力的反驳,“这半年,我几乎……没有接触过任何工作之外可能产生这种感情交集的人。我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出差、开会,接触的都是同事、合作伙伴,大家……相熟且理智。我不认为我身边,会出现这样的人。”
程驰看着自己这位从小到大优秀得令人发指、却在某些方面迟钝得惊人的二哥,忍不住翻了个天大的白眼,那表情混合着无奈、心疼和一点点“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没好气地开口:“哥,我的亲哥,你摸着良心说,这么多年,从小到大,你有‘主动发现’过谁在爱慕你吗?”
程骏被问得一怔,眉头微蹙,当真认真回想了几秒,然后脸上露出罕见的茫然,诚实地摇了摇头:“那倒……也没有。”
程驰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嘴角抽了抽,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也没有’?哥,就我知道的、明里暗里对你表示过好感、动过心思的,从小到大,从学校到后来,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好吗?只不过……”
他看着程骏依旧有些茫然的神情,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理解,“只不过你从来没在意过,或者说,你接收不到那种信号。”
程骏的世界,从少年时代起就被学业、责任和远超同龄人的目标感填满,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高效、专注,却也下意识地过滤掉了许多无关的情感信号。
他所有的情感接收器,似乎只在面对顾言时才是全频道打开的。
因为顾言给的感情,是直白的、热烈的、不加掩饰的,像夏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过来,让人无法忽视。
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爱意更是表达得轰轰烈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而程骏在忙碌的间隙里,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私人时间和情感空间,几乎毫无保留地全都给了这个太阳一样直接热烈的男孩,哪里还有余力去察觉角落里那些幽微的、闪烁的、或是扭曲的星光?
程骏听了弟弟的话,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反思自己这方面的迟钝。
但他很快又回到现实问题:“就算以前可能有……但这半年,我确认我的生活圈非常固定和单纯。而且,我和顾言分开的事,虽然没有公开宣布,但该知道的人,大概也都知道了。我不认为,在我已经‘恢复单身’的情况下,我接触的圈子里,会有人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去设计陷害一个已经被认为是‘过去式’的顾言。逻辑上不通。”
一旁的陆一弦此时平静地插话,他不认为程家这两个过于正常的能分析出变态的逻辑:“程处长,您的考虑基于正常人的行为逻辑。但能策划出如此周密、冷酷且涉及人命的罪行,其心理状态很可能已经偏离常态。一个潜伏的、扭曲的痴迷者,其行为模式不能用常理推断。他可能在这半年里经历了某种刺激,比如得知您分手后并未如他预期般转向他,或者他认为你们的分手不够‘彻底’,还存在复合的可能,因此需要制造一个无法挽回的裂痕。甚至,他的动机可能混合了‘得不到就毁掉’以及‘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的极端占有欲和破坏欲。”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苏大成的名字:“目前的关键突破口,在于找到连接苏大成与幕后黑手的‘中间人’。这个人,必须同时有能力或有渠道接触到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苏大成所在的底层困境,和您以及顾言所在的那个圈子,至少是其边缘。”
周启明立刻将一份初步梳理的、可能与苏大成有交集的人员名单递了过去,上面大多是医院工作人员、护工、病友家属,以及一些可能与医疗救助、慈善捐助相关的社会人员。
程骏接过名单,就着灯光,极其认真地一行行看下去。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专注而严肃,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扫过每一个陌生的名字。
许久,他抬起头,将名单递回,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这些人,我都没有印象。一个都不认识。”
程骏放下名单,目光变得沉重起来,他看向程驰,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拘留室里的顾言,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痛苦:“如果……如果你们的推断是真的,真的是因为我……才让顾言卷进这样的麻烦,甚至差点毁了前途和名誉……那岂不是我……”
“哥!”程驰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自责,伸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打住!别说‘连累’这种话。你们两个,从来就分不开,好的坏的,都是一起扛。”
他看着程骏眼中深藏的痛色,忽然扯开一个带着点痞气、却又无比温暖的笑容,语气也轻松起来:
“你就放心吧,二哥。顾言那小子要是知道了,害他这么惨的原来是你哪个见不得光的‘爱慕者’,他肯定不会觉得是你连累了他。他第一个反应,八成是跳起来,磨刀霍霍,想方设法要把那个王八蛋揪出来,先狠狠揍一顿再说。”
程驰模仿着顾言可能有的语气,惟妙惟肖:“‘敢觊觎我的人?活得不耐烦了!也不看看我二哥是什么人物,是你能瞎想的吗?!’”
程骏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是啊,那才是顾言。
骄傲的、莽撞的、把他程骏当成全世界最宝贵所有物的顾言。
如果知道有人因龌龊的心思而伤害程骏,他的愤怒,恐怕会远远超过对自己所受委屈的在意。
灯光下,程驰的笑容坦荡而明亮。
陆一弦静静地站在一旁,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这人……
他总能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将光照进最需要温暖的角落。
听见程驰那句无心却精准的“觊觎”,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明亮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拉着衣服拉链上下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