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145章 出逃(五十七)

2702字

案件似乎走到了尽头,却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一口淤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的浊气。

没有人明说停,但每个人都清楚,在秦朗纵身一跃之后,追查的箭头已经失去了最关键的落点。

程序上,直接行凶者死亡,案件可以了结。

情感上,理智上,所有人都知道,那团最浓重的阴影并未散去。

可即使不喊停,也必须暂时停下了。

线索断了,人没了,再往前,是法律的边界和现实的无奈。

当天晚上,专案组的人陆续离开了市局。

每个人都异常沉默,疲惫像一层厚厚的石膏糊在脸上,卸不下来。

许知然红着眼眶,什么也没说,拎起包走了。

周启明扶着精神恍惚的老唐,低声叮嘱他回家好好休息。

小柯对着已经不再有数据跳动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也默默关了电脑。

程驰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大家离开的背影,心里的那股闷火和忧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走到陆一弦身边,声音沙哑:“我送你回去。”

陆一弦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我没事。”

程驰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坚持和担忧显而易见。

最终,陆一弦没再拒绝,只是低声道:“走吧。”

程驰开车把陆一弦送到公寓楼下。

夜色深沉,小区里路灯昏暗。

程驰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转头看着陆一弦:“锁好门,有任何不对劲,马上给我打电话。”

陆一弦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隔着车窗,对程驰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程驰看着陆一弦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又在楼下停了很久,直到看见陆一弦家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但他没有回家。

车子重新驶回了市局。

深夜的办公楼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只有刑侦那一层,还固执地亮着几盏灯。

程驰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了案件系统的界面。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心紧锁,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

他开始写结案报告。

这活儿他其实不太喜欢,平时总是能拖就拖,以前有时候丢给周启明润色,后来有了陆一弦,他会帮自己。

但今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写得很慢,也很认真。

从接案到初步调查,从秦建国、赵大勇的线索浮现到逐一排除,从发现秦朗晕血的矛盾到林骁的出现,从冰箱里的冻鸡到手套上的血迹和纤维……

他尽可能客观、严谨地记录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发现,每一个基于证据的推论。

写到秦朗在医院接受干预、恢复部分记忆、留下遗书、最终跳楼的部分时,他的手指停顿了很久。

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下闪烁,像无声的倒计时。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用最简练、最克制的语言,将这一段陈述完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详细地写这份报告。

或许是为了给周淑慧和秦朗一个尽可能完整的交代,哪怕这交代里充满了无力;

或许是为了让后来者能看到这条路上曾有哪些荆棘;

又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那颗被堵得发慌的心,通过这种近乎机械的劳作,找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平静。

他不知道陆一弦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沉重包裹着,无法入睡。

他只知道,自己很痛苦。

这种痛苦里掺杂着对陆一弦更深切的担忧。

林骁还在暗处,像一条阴冷的毒蛇,而陆一弦,始终是他的目标。

写完最后一个字,点击保存、提交。

程驰像被抽空了力气,重重地向后倒进椅背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日光灯管,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灯光刺得他眼睛发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程驰猛地坐直身体,循声望去。

陆一弦站在门口,身上还是白天那身衣服,只是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似乎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程驰:“我就猜你没有走。”

陆一弦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程驰愣了一下:“你怎么……”

“回家也睡不着。”

陆一弦走到他桌边,目光落在已经黑屏的电脑上,又移向程驰布满血丝的眼睛。

“猜你会在办公室。”

可能是他自己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空旷的、被阴影窥视的公寓里。

也可能,是他不想让程驰一个人,留在这间刚刚见证了一场惨烈失败的、冰冷空旷的办公室里。

程驰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似乎因为陆一弦的到来,松动了一丝。

他没说话,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陆一弦坐下。

陆一弦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半张办公桌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程驰重新点亮了电脑屏幕,调出刚刚提交的结案报告,推到陆一弦面前。

陆一弦沉默地浏览着。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熟悉的案情、冰冷的证据、逻辑严密的推论,最后停留在关于秦朗结局的那几段简短的描述上。

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看完,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该这样的。”

程驰看向他。

陆一弦继续道,像是在复述,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信念:“你之前说过,我们维护的是秩序,是法律。有些东西……我们没有办法。”

他说的平静,但程驰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同样深埋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陆一弦并非第一次品尝。

十年前在非洲,他面对的是战火和人性赤裸的恶意。

十年后在这里,他面对的是被精心诱导的悲剧和无法被法律制裁的恶魔。

程驰沉默了片刻,看向陆一弦,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打算……把他们葬在朝南、有阳光的地方。”

到现在为止都没人来打听周淑慧案子的进展,想来也没有会为他们安葬。

他似乎在想怎么措辞:“秦朗……周淑慧希望他勇敢,但我想,她也一定希望他能活在阳光底下吧。”

哪怕这阳光,他们已经无法亲自感受。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那种无力的感觉再次弥漫开来,像潮湿的雾气,包裹着他们。

面对林骁这样的存在,明知其危险,却因证据不足、手段隐蔽,无法采取任何实质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隐匿在人群中,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不敢想象,他这样的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陆一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目光落在虚处,像是在对程驰说,也像是在自语,“我们又不可能调动警力,一直盯着他。”

程驰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林骁年轻,聪明,扭曲,且善于隐藏。

他会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潜伏在社会的肌理中。

“没事,”程驰的声音响起,“我会想办法。跟他的学校、班主任保持沟通,密切关注他的动向。等他考上大学,我也会想办法通过局里,跟那边的属地警方建立联系,尽量盯着他。”

陆一弦转过头,看向程驰。

“好。”陆一弦轻声应道,顿了顿,又说,“你也要注意安全。”

程驰这份盯着的承诺,意味着他自己也将进入林骁的视线,成为潜在的目标。

“我会的。”程驰看着他,眼神专注,“你也是。一定要注意安全。”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在深夜空旷办公室的惨白灯光下,静静地望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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