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街头歌手终究是没看成。
中午十一点半,许知然准时收拾东西准备下楼吃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小柯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程队。”他捂住话筒,“分局说有人有人被分尸了,体育中心。保洁在垃圾堆里发现半截尸体。”
程驰放下手里的案卷:“半截?”
“上半身。”小柯顿了顿,把对面的话补充过来,“腿不见了。”
程驰霍然起身。
“说是堆在墙角的一堆应援物里,”小柯继续听电话,眉头皱着,“保洁清理音乐节遗留杂物的时候,扒开最上面一层……”
他没往下说了,程驰已经拿起外套。
“应援物?”
他顿了一下,这是什么,化学药品吗?
那尸体有没有腐蚀的可能,那半截会不会就是腐蚀掉了。
周启明也从座位站起来:“就是粉丝追星带的灯牌、手幅、透卡那些,演唱会周边。”
程驰看他一眼,刮目相看从眼神里露出来:“你懂这个?”
周启明没答,低头摸了摸手机。
许知然在旁边,把刚收起来的饭盒又放回抽屉里。
程驰也没功夫再问,他把外套披上,迅速扫了一圈屋里。
“老唐,你联系分局,让他们先控制现场。小柯,调昨天到今天体育中心周边的全部监控。启明、知然,你们昨天刚去过那边,跟我一路。”
“一弦,走啦。”
陆一弦已经把卷宗合上了。
四十分钟后,警车停在体育中心西侧通道口。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分局的兄弟站在入口拦人,老远看见程驰的车,掀开隔离带放行。
许知然一下车就闻见那股味儿,不是尸臭,还没到时候,是铁锈混着尘土,被正午的太阳一烤,闷闷地往上蒸。
她拎起勘查箱,跟着周启明往墙角走。
保洁蹲在五米开外,裹着橙色工服,脸埋在膝盖里。
旁边一个年轻协警在给她做笔录,她说不成句,断断续续的。
“我就是……想把那堆收了……不知道底下……”
许知然越过她,走到那堆杂物跟前蹲下。
压在最上面的是扯烂的灯牌、踩瘪的易拉宝、缺了角的横幅。
她把第一层拨开。
第二层,演唱会手幅,江屿的脸被脚印糊了一半。
第三层,碎成两截的透卡,反光膜裂了,划破她手套边缘。
第四层,是一只手臂。
许知然停了动作,她看着那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手腕上缠着蓝白相间的编织手链。
血迹从指尖渗出来,已经凝成深褐色。
她把手套边缘的裂口压平,继续往下清。
脸终于露出来了,许知然认识这张脸。
二十四个小时之前,这个人站在安检口,举着单反,声音尖了八度:
“我是江屿数据组核心成员!你们动我试试!”
许知然缓缓直起身,周启明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很显然,他也认识这张脸,也没想到会是她。
许知然把勘查箱打开:“死者女性,二十岁上下,躯干以上完整,腰部被切断,下肢不在此处。”
“死亡时间初步推断,昨天深夜至今天凌晨。”
程驰站在警戒线边,正和分局的人说话。
陆一弦没跟过去,他蹲在那堆应援物前面,隔着距离,没上前检查,蹲在那看了一会:“分尸,而且只切下半身。”
程驰始终分了注意力给他,他一出声就转头看他。
“一般会有某种象征意义。”
陆一弦站起来,把手套摘了。
“尤其是在这种大型公共场所附近。”
他扫了一眼周围,警戒线外已经聚了一圈人。
有扛摄像机的,有举手机的,有刚赶来占位的粉丝举着沈柏舟的灯牌,正在问旁边的人“出什么事了”。
“今天还有音乐节,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停了。”
程驰没来得及接话,他看见有人正在用手机直播。
屏幕里,警戒线、白布、勘查箱,和他自己的背影。
“所以媒体和舆论的关注度会很高。”
陆一弦直觉不会太轻松,这个案子会被内外关注。
话音刚落,程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三米开外,才接起来。
听了一分钟。
“是,我们已到现场。”
“是,分尸,下半身还没找到。”
“是,初步判断昨夜案发。”
“……明白了,师傅。”
他挂断电话,揉了揉脸,才走回来:“我们得抓紧破案,压力山大。”
程驰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种话,他只会和陆一弦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心剂,刑侦支队的是程驰,而程驰的则是陆一弦。
“保洁发现的时候尖叫了,外面排队的人听见了,有人拍视频传上网。现在热搜第二。”
老唐骂了一句麻烦。
许知然蹲在那往证物袋里装那条手链,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没有表情。
昨天还鲜活得有些嚣张的女孩,今天就躺在这,任谁都不好受。
程驰环顾四周,警戒线、勘查灯、越聚越多的人群、还在直播的手机镜头。
他深吸一口气:“来吧,干活。”
分局的人开始拉人墙,没用。
警戒线外面已经挤成粥了。
最开始只是几个排队的粉丝探头张望。
后来有人开了直播,镜头往这边晃,标题起得耸动,“体育中心出事了!警车都来了!”
三分钟,直播间冲上五千人。
七分钟,两万。
人群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四面八方往一个点聚拢。
有人举着手机挤到最前排,镜头怼着警戒线,恨不得翻进去拍那堆杂物。
“哎,听说死的是个追星的?”
“女的,二十多岁。”
“怎么死的?”
“不知道,下半身都没了。”
“卧槽……”
许知然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不是恐惧,是兴奋。
“哎我认识这个人。”
一个穿JK格裙的女孩踮起脚,盯着白布边缘露出的那只手。
“那手链,那裙子,这不是江屿粉丝吗?”
“谁?”
“江屿家粉丝啊!江屿你不知道吗?”
“她好像还是个大粉呢?昨天还报ID了呢?”
“谁啊?谁啊?”
“唉唉唉!我知道!好像叫什么思琪!”
人群骚动起来,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那堆杂物。
“真是她?”
“我看看……卧槽真是……”
“她怎么死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过低沉的警用对讲机,压过勘查箱开合的金属声。
然后许知然听见了第一句活该,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的。
声音不大,像在试探周围的态度。
“谁让她私联啊,活该。”
“叛徒。”
“活该。”
“活该。”
“活该。”
许知然的镊子停在半空,没回头接着干手里的活。
那些声音,年轻的,兴奋的,理直气壮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追星她理解。
喜欢一个人,想靠近他,想为他做点什么。
这有什么错。
可是眼前这些人,昨天也许还在超话里叫“姐姐”“大大”,转发她的图,求她的代拍。
今天她躺在那里,他们说“活该”。
许知然把镊子放下,她看着那只手,指甲上还留着昨天做的美甲,亮晶晶的。
她忽然有点懵,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的懵。
周启明静静地站到她旁边。了,把自己的影子挡在她前面。
程驰站在警戒线边,听见了人群里的骚动。
他转过头,看着那群举着手机、踮着脚、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的人。
他们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同情,像在围观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热闹。
程驰眨了一下眼:“……什么情况?”
他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许知然没抬头,板着脸解释:“粉圈,有时候是这样的。”
程驰没说话,又看了一眼人群里,恨不得补一刀的:“……你死我活?”
许知然把证物袋封上:“可能是吧。”
她站起来:“先让分局的人把这边疏散一下,咱们把遗体运走。”
程驰点头,摸了摸下巴。
嗯……已经可以感觉到这案的难办了。
就目前来看,他就已经看了几个对她的死很是高兴的了。
老唐已经扎进人群里了,他张开双臂往外推,嗓门洪亮:“散了散了!这有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没人听他的,手机越过他的肩膀,越过他的头顶,越过他花白的鬓角,对准那堆被白布盖住的杂物。
“哎我说你们这些人——”
老唐被人群挤得往后踉跄一步,他稳住身形,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
怎么跟赶大集似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程驰走到他旁边,扶了他一把,老唐腰不好,受过伤:“别拦了,拦不住。”
他环顾四周。
每一部手机都是一个摄像头,每一场直播都在把现场画面往外传。
“交给网警吧。”
老唐喘着粗气,把挤到警戒线边上的一个年轻人轻轻拨回去。
“法医中心的车到了,”周启明走过来,“先把人运走。”
几个人合力把担架抬上车,白布盖得很严实,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人群还在往这边涌,许知然站在车边,看着那些举手机的手。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满场的蓝色荧光海。
旁边有个女生,跟唱跟得声嘶力竭,每一首歌的词都会背。
那个女生是她吗,还是另一个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
周启明还站在她旁边,许知然忽然开口:“昨天……”
“昨天安检口,跟保安吵架那个,就是她。”
周启明看着她,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她可能没进去,设备被收了。”
周启明没接这话,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这是我们无法避免的,知然,你不要责怪自己。”
许知然表示上大大咧咧,一副天塌了正好尝尝白云什么味的模样。
但周启明却知道,她不是的。
大学的时候,攒钱买火腿肠喂流浪狗,一喂就是四年。
第一次了解大体老师的故事,等人走了偷偷给他鞠躬。
做法医多年,仍旧会为无辜的生命难过,伤心。
见过太多不公的事情,也要为正义发声。
她会认为这是她的错,明明昨天还见过,虽然毫无关系,她也会自责,会偷偷抹眼泪。
许知然低着头,周启明就这样看着。
像她第一次解刨小白鼠的时候,也是这样。
后来,他陪着她把那只小白鼠埋了,还鞠了躬。
他陪她埋过很多次,能埋的就埋,有些做过特殊实验的,不能埋,他们就只鞠个躬。
程驰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被清空的杂物,墙角还有一摊暗红,渗进水泥缝里,洗不掉了。
“走吧。”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人群还在那里,挤着,拍着,议论着。
有人刚来,踮脚张望,问旁边的人:“死的是谁啊?”
“思琪。”
“思琪是谁?”
“江屿家大粉。”
“哦。”
那人举起手机,对准那摊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暗红。
程驰收回视线,他忽然想起陆一弦说过的一句话。
犯罪者总是在警方前面的,但这一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原来围观者也是。
——
周启明暂时不能抱抱小许 那我来抱抱づ?ど